第554章 餘波迴響(求月票)
「胡少爺,如今塵埃落定,看來咱們兩家這次註定要無功而返了。」
胡虞宗臉色陰沉,目光死死盯著遠處,耳邊似能聽見那頭老猿扛著洞天遠走的沉重腳步聲。片刻之後,胡虞宗似終於接受了慘敗虧輸的現實,緩緩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方才說話之人。對方長相平庸,頭裹黃巾,身上穿著一件平平無奇的土黃色馬甲,乍看上去就是一個尋常的太平教聖兵可實際上此人並非兵部的成員,而太平教民部內地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人公王黃天義麾下的第一契子,黃錦榮。
胡虞宗語氣不解問道:「黃兄,難道他們甘心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北毛翻身?」
「只是脫困而已,還算不上是翻身。」
黃錦榮平靜道:「而且山河會幾乎將整個人道盟的委員全部拉了過來,誰會願意為了幾頭圖騰脈主去跟這樣恐怖的陣容拚命?太不值當了。」
「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胡虞宗冷笑一聲:「我不相信這些人會為了北毛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當然不會,但你別忘了,孫晉可是已經做好了戰死地疆的準備。」
黃錦榮說道:「誰要是敢第一個站出來為南毛出頭,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什麼命途,那頭老猿肯定能拉著對方一起死。有孫晉頂在最前面,他們很樂意跟在後面搖旗吶喊,幫幫手,出出力。」「孫晉當真有那麼強?!」
胡虞宗對此深表懷疑。
黃錦榮點了點頭,語氣凝重道:「那個老東西可以說是整個毛道命途最後的底蘊所在,在以一敵二的情況下,還能把一頭幾乎永生不死的南毛獸主強行斬殺。若是能把他虧空的碧珠血全部補齊,那孫晉就是命途二位當中最頂尖的存在。」
胡虞宗聞言,呼吸驟然急促了幾分,眼中既有忌憚,更有渴望。
在地道命途的眼裡,毛道的肉身是最好的開堂載體。若他能夠擁有毛道命途的血肉之力,再配合上堂口仙家的術法仙力,放眼八道,誰人能敵?
黃錦榮一眼便看穿了對方心底所想,暗自輕蔑一笑,嘴上繼續說著方才的話題:「不過北毛要想徹底恢復元氣,重現往日輝煌,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路再長,也總好過無路可走。」
胡虞宗放下了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長嘆了一聲:「此戰之後,北毛潛龍出淵,人道各山各會也不再是一盤散沙,人毛並肩,如虎添翼啊。」
「是啊。」黃錦榮深有同感道:「老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現在人道已經把自家難念的經給念完了,反觀咱們兩家,卻是越念越亂。」
道上為人道命途冠以「賊』字,不光是指行事作風,更是在調侃人道的自私自利。一條正南道上足足有「三山九會』十二家勢力,彼此之間相互傾軋,內鬥幾乎就沒停下過。
但如今山河會強勢上位,驅逐了興黎會,成立了人道盟,將剩下的「兩山八會』全部拉到了同一張桌子上,形成攻守同盟。
而神道命途雖然有太平、黃庭、巫、根本佛四大正教坐鎮,看似早已經完成了整合統一,但內部派系林立的亂局依舊沒有得到真正的改變。
三大教統之間的信仰分歧巨大,太平教這位新任「神主』到底能調動多少力量,連黃錦榮自己心裡也沒有答案。
東北道上的情況一樣不容樂觀,目前雖無明確的「外患』,但反叛之火已經漸有燎原之勢。儘管那群叛軍暫時還不足以動搖仙家們的統治地位,但他們的出現證明仙家們賴以控制下位弟馬的「冤親債業』已經開始失效。
「黃兄,雖然這一次我們兩家虧了不少本錢,但將軍說了,只要我們能繼續通力合作,那遲早都能連本帶利賺回來。」
黃錦榮點頭道:「將軍所言極是,我教三位殿下也是這個意思。」
「那就太好了。」
胡虞宗順勢問道:「那不知道貴教打算什麼時候跟神夷方面開戰?如果能有一個明確的時間的話,我們也好提前準備。」
神夷【祇鄉】在落地黎土之後,便在曾經的二環區域內紮下了根,從正北和東北兩道大肆買人買糧,但始終沒有貿然跟神道教派接觸。
不過所有人都很清楚,這兩方打起來是遲早的事情,絕不會有任何意外。
而且戰端一旦開啟,那規模和慘烈程度都不是剛剛結束的毛道南北之戰可以比擬的。
有大戰,那就能賺大錢。
因此此刻胡虞宗表現出的態度格外的殷勤。
「此等大事,可不是我這種小人物能說了算的。」
黃錦榮嘴裡話鋒一轉,正色道:「不過我估計這一次我們和神夷之間的主戰場同樣不會在黎土境內,而是在地疆各處的道場之中。所以現在我們正在想方設法摸排四大舊教麾下各派的道場位置,如果將軍能夠在這方面為我們提供一些幫助,那太平教上下感激不盡。」
「黃兄放心,我們地道雖然一直沒有對地疆投入太多的人力和物力,但也一定會竭盡全力。」見對方提出了要求,胡虞宗自然也要跟著開價。
只見他面露難色道:「不過我們胡家最近也是壓力巨大,那群叛逃的弟馬雖然註定成不了氣候,但卻惹得仙家們極為不快,勒令胡家以最快速度徹底將他們殲滅。但據我們了解,這群叛軍藏匿在東北和正東兩道的交界地帶,稍有風吹草動,便過道逃竄.」
「胡少爺的意思我懂了,回頭我就安排人進山搜查。這些意圖造反的宵小之輩就算再會藏匿,在使神道教派的「神網』之下,一樣無處遁形。」
「那就這麼說定了。」
胡虞宗臉上神情忽然一黯,輕聲道:「姜軍帥他」
「亂世之犬,太平之民。」
黃錦榮語氣平靜道:「所有犧牲的兄弟姐妹,最終都會回到黃天大神的身邊,與父為伴,同享天倫,這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歸宿。」
胡虞宗聞言重重嘆了口氣,心底那一絲為數不多,卻極為珍貴的善意隨即煙消雲散。
他與姜伯言並無太深的交集,但對方畢竟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而且在太平教中頗有地位,如果姜伯言能夠活下來,那對於胡虞宗而言也是好事一件。
但現在看來,最終還是事與願違。
談完了正事,胡虞宗向黃錦榮拱手告辭,通過一扇裂隙門戶離開了此地。
「大哥,這頭小狐狸該不會真以為姜伯言是為了救他而死的吧?」
一道身影出現在黃錦榮的身後,目光看著胡虞宗消失的地方,輕蔑冷笑。
他叫吳林雍,同樣也是黃天義麾下義子之一。
「小狐狸可不代表不會成精。」
黃錦榮搖了搖頭,正色道:「胡家這群人能夠在仙家祖宗廟的壓制下左右逢迎,一步步經營出如此龐大的勢力,其手腕和城府絕非常人可比。我現在甚至懷疑東北道之所以會出現所謂的「弟馬叛軍』,背後就是那位胡將軍在推波助瀾。」
「吃著主子賞的飯,暗地裡砸著主人家的碗,這群騷狐狸還真有意思。」
「何必嘲諷他人,我們自己難道不也是一樣?」
黃錦榮說話間解下了裹在頭上的黃巾,露出一顆光禿禿的腦袋,一個人首蛇身的特殊圖案覆在顱頂之上。
「姜家老中青三代人,現如今姜瞾在閩教的手中,姜伯言則戰死在了地疆內..」吳林雍問道:「大哥,你說姜孤國那老傢伙會不會狗急跳牆?」
「不會。」黃錦榮語氣篤定道:「姜家要真有這個膽子,那姜伯言也就不用自己逼死自己了。」「那就太可惜了.. .」吳林雍咂了咂嘴唇:「要是能弄死姜孤國,那「護天侯』的位置可就是大哥你的了。」
「你要是再有這樣的想法,那下一個死的可就是你了,連父親也不會保你。」
吳林雍聞言臉色一變,忙道:「大哥,我.」
「我知道你沒有其他意思,但現如今咱們太平教已經正式躋身正教行列,在「信仰圖錄』當中的位置和教派傳說故事篇幅都得到了巨大提升,大家都在想著同三位殿下一起得道飛升。」
黃錦榮淡淡道:「但是在三位殿下的眼裡,誰能上前,誰能退後,都不容他人置喙。只要殿下們不給,那我們就不能要。如果殿下們願意賞賜,那我們也不能推辭,明白了嗎?」
吳林雍恍然大悟,眼底閃過一抹悸色。
神道命途常說一句話,叫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現如今太平教就是這樣一個情況。教派位格的提升讓教中眾人都看到了再上一步的機會,但正如黃錦榮所言,太平教是三位天兄在替父執掌,其他所有兄弟姐妹想要在這次升教中拿到好處,就得先得到天兄的首如果有誰生出了其他的心思,那姜家今日的下場就是他明日的結局。
「多謝大哥指點。」
吳林雍連聲道謝,隨後便閉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言。
「對了,父親那邊情況如何?」黃錦榮忽然問道。
「鱗道的肉身碎了,損失了一點壽數,不過並無大礙。」
黃錦榮「嗯』了一聲:「想不到這次爆發在黎土的這場「濁物倒灌』,真正的原因競是鬼道命途在給老黎人當馬前卒,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老黎人的家底當真是厚得令人嘆為觀止啊。」
「鬼道和濁物都是見不得人的髒東西,這兩者混著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
吳林雍譏諷了一句,接著問道:「大哥,你說父親為什麼不把包閻的事情告知另外兩位殿下?」「要是說了,那豈不是就暴露了父親曾親自到過關外的事實?」
「可鬼道命途墮落為濁物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隱瞞不報,我擔心.」
「這一場倒灌淹沒了黎土六環和環外,老黎人費盡心思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就是為了炫耀武力,所以鬼道的事情遲早都會傳遍整個八道,用不著父親多做提醒。」
黃錦榮微微一笑:「相反,如果因此導致我們那位弟弟的特殊之處被泄露出去,那才是父親不想看到的「那個姓沈的小子還真是給臉不要臉,父親三番五次親自出面帶他回家,他居然還敢拒絕。」吳林雍冷哼一聲,隨即笑道:「不過這樣也好,否則以父親的偏心程度,沈戎恐怕會對大哥你的位置造成不小的威脅。」
「只要他拜倒在父親的膝下,那咱們就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他如果想坐我的位置,那給他便是。」「可不是人人都有能大哥你這樣的氣量。就怕有人不知好歹,得了便宜還要賣乖。」
「有父親在,這個家就亂不起來。」
黃錦榮卻對此並不在意,說道:「與其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些勾心鬥角的小事,倒不如集中於眼前的亂世之上,如今八道烽煙四起,正是我們傳播太平信仰的最好時機,神位在前,正是取時。」「弟弟謹記大兄教導。」
吳林雍神色尊敬,拱手行禮。
卓氏,觀園洞天。
一場葬禮正在低調舉行,甚至絕大部分卓氏族人都不知道老人的死訊。一座簡單卻不潦草的衣冠冢前,只有現任家主卓映川和伺候了卓銅府一輩子的老奴葛滄。
「家主,節哀。」
葛滄看著前方那道不算寬闊的背影,輕聲安慰著。
「父親在出發前往【山海疆場】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我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葛叔你無須為我擔心。」
卓映川看著那塊寫有「顯考卓公諱銅府府君之墓』字樣的石碑,吩咐道:「葛叔,把父親的死訊和他老人家為卓氏所做的貢獻告知全族上下,讓他們記住今後的安穩日子是從何而來。」
葛滄低頭領命,隨後猶豫了片刻,試探著問道:「家主,仆家集團「蘭芳羅氏』的人已經在門外等了快兩個小時了,要不要找個藉口把他們趕走?」
「葛叔,你跟隨父親多年,共同經歷了無數風雨,從無到有撐起了整個卓氏。你告訴我,我到底該不該開這個門?」
「家主,我覺得這次羅氏上門,是為了人道盟而來」
葛滄並沒有直接給出該與不該的答案,而是猜測起了蘭芳羅氏此次造訪的目的。
毛道成功搶回【山海疆場】的消息已經被有心人傳遍了整個黎土,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的卓銅府自然免不了被提及。
現在距離戰事落幕僅僅才過去一天時間,羅氏便打著祭拜的旗號登門拜訪,想來是看中了卓氏在靠上人道盟以後的光明未來,打算藉此機會拉攏關係。
羅氏跟卓氏雖然都是仆家集團的人,但大家之間的關係並不算密切。
原因就在於當年卓銅府帶人給毛夷領了路以後,遭到了毛道和毛夷兩方的共同追殺,為求自保隱姓埋名,深居簡出,而仆家集團的其他成員為了避免被牽連,也選擇跟卓氏保持距離。
因此葛滄對於羅氏並沒有多少好感,甚至有些厭惡,也不認為如今的卓氏還有跟對方來往的必要。「羅氏雖然是如今仆家集團的首領家族,但他們現在手裡掌握的東西對於卓氏而言可有可無,幫他們的忙,毫無意義。」
葛滄皺著眉頭道:「而且我擔心如果讓羅氏跟山河會搭上了線,會影響我們在人道盟當中的地位,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卓映川聞言點了點頭,似認可葛滄的分析,可隨即話鋒一轉,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葛叔,你覺得戴暉這人如何?」
「前途無量。」
葛滄回答道:「這一戰戴暉成功占地【山海疆場】,日後晉升介道三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再加上他山河會行動部部長的身份,此人未來必是介道命途當中的頭面人物。若是他有心復興「地都戴氏』,那說不定主家集團的首領都要換人來當了。」
「葛叔你說的很對。」卓映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所以今天這道門,我們不得不開。」
葛滄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也不希望有人來跟我們搶飯吃,但現在山河會內部可不止我們這一家介道命途,如果我們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就阻撓其他介道勢力跟山河會來往的話,那下場可想而知。」
卓映川正色道:「而且現如今主、仆兩家的處境很是尷尬,隨著黎土境內發生濁物倒灌,地疆洞天的重要性與日俱增,據我所知,各方如今都在想辦法拉攏各大介道家族,所以這時候如果我們能幫山河會將「蘭芳羅氏』拉進人道盟,那無異於是大功一件。」
葛滄聞言,一臉震驚的看著對方。
在他的印象當中,卓映川是個守成怯懦的性子,為人做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但現在對方居然開始主動作為,而且還冒著不小的風險,前後差距之大,讓葛滄都有些不可置信。「父親曾告訴我,在卓氏加入人道盟,成為委員之一之後,我們就沒有任何退路了,只有將人道盟的利益當做最重要的事情,才能安安穩穩保全卓氏。」
「所以,葛叔,開門迎客吧。」
卓映川低頭看著墓碑上篆刻的銘文,輕聲問道:「父親,您覺得兒子做的對嗎?」
收割完了麥子的田地滿是蕭瑟,只剩下齊茬的麥稈戳在泥里。
從前卓映川對此毫無興趣,但現在他卻突然期待起明年金浪翻湧的盛景。
他抬頭眺望遠處連綿的田畝,自語道:「肯定是對的」
此刻剛走出不遠的葛滄猛然回頭看向墓前,恍惚間似看到了昔日的舊主,頓時心神搖曳,情不自禁脫口喊道:「老爺」
山川不改,風雨未變。
但耕田種地養家的人,卻已經換了臉。
父死子繼,生生不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