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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醒者當死(求月票)

  打到這一步,整個金康洞天只剩下東面隘口一角的天空還未易主,其他區域的封鎮界樁都已經被戴暉的占地金錢所取代。

  山河會的突襲行動,到此距離大獲成功僅有一步之遙。

  但戴暉的臉上卻不見半點喜色,反而變得極其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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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洞天守備軍的拚死抵抗,導致山河會方面出現了傷亡。

  也不是因為阮奉戩和其餘四名老黎武官的強勢回援,讓東面隘口的圍攻陷入停滯。

  戴暉反常的原因,來自於一條從洞天之外傳來的消息。

  安插在金康洞天都司傅慧身旁的眼線來報,外出巡線的主力此刻正盤踞在距離金康僅隔兩座洞天的小相嶺站內,既不巡邏,也不回援,就這麼一動不動得待在原地,仿佛是在等待著一個結果。

  在外人看來,這或許傅慧只是在等著羅溥琛離開金康前往山海關,避免跟這位皇孫爺碰面,並不知道此刻金康洞天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在戴暉眼中,傅慧的動作卻處處透著異常,一股難以形容的憋悶在他心頭縈繞不散。

  「怎麼了?」

  戴暉緩緩從天空落回地面,剛剛站穩,一個疑惑的聲音便在身後響起。

  沈戎此刻的模樣極其駭然,赤膊的身軀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刀口,每走一步,便有乾涸的血痂簌簌掉落。身上那副洪祖拜山圖更是被切得支離破碎,江水斷絕,山峰崩斷,徹底沒有半點靈性。但他的一雙眼眸卻在發著亮,炯炯有神,熠熠生輝。

  「咱們可能上當了。」

  戴暉的話音格外低沉,透著一股惱羞成怒的憤懣。

  「洞天外來人了?」

  沈戎眉頭一挑,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問題就在這裡,恐怕不會有人來了。」

  戴暉搖了搖頭,吐出一口濁氣:「至少在咱們弄死這位皇孫爺之前,不會有任何老黎人來打擾咱們。」「什麼意思?」

  戴暉抿著嘴沒有回答,目光穿過面前擁擠的人群,從那些強裝鎮定的守備軍士的臉上掠過,看向站在一桿明黃龍旗之下的羅溥琛。

  目光交匯,意味深長。

  羅溥琛雖然表情淡然,但戴暉還是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絲隱藏不住的惆悵和苦澀。

  「看來這位皇孫爺,也看懂了啊。」

  戴暉在心頭暗道一聲。

  「福康承,為什麼援軍到現在還沒來?」


  一把厚背鬼頭刀壓在福康承的肩頭之上,對面武夫散發出的恐怖殺氣,令他雙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如果此刻阮奉戩問的是他花費了多少氣數買來的這個官身,上任之後又暗中貪墨轉賣了多少物資,那福康承一定如實回答,半點隱瞞都不會有。

  可對方問的是援軍為何還不來,對此,福康承自己也沒有答案,只有一肚子的委屈和不解。「阮阮師,我也不知道啊。」

  「廢物!」

  阮奉戩勃然大怒,恨不得當場宰了這個尸位素餐,空有官身命位,卻毫無半點能力的洞天守備。「祈秘書,你能不能給老夫一個答案?」

  阮奉戩冷硬的目光掃向載祈,可後者卻低頭避開了他的眼睛,沉默不語。

  「說話,你聾了嗎?!」

  「好了,阮師,不要再為難他們了。」

  羅溥琛終於開口,只見他面帶微笑,輕聲道:「如果他們倆人知道答案,現在恐怕也不會跟我們一起被困在這裡了。」

  阮奉戩聞言一愣,「皇孫爺.」

  羅溥琛向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武官遞去一個充滿愧疚的眼神,隨後邁步前行。

  沿途的守備軍士下意識朝左右閃開,為這位貴人讓開道路,卻又不知道對方意欲何為,臉上滿是錯愕。「閣下應該是山河會行動部的戴部長吧?」

  羅溥琛一直走到了陣地最前沿,方才停步。阮奉戩持刀緊跟其後,神色陰沉的盯著沈戎。

  「今天這一局的前因後果,想必你現在應該也看明白了。你們今天襲擊金康洞天的目標只有我一個人,跟其他人無關,打開門讓他們走吧,不要再連累無辜了。」

  「溥琛皇孫果然如傳聞中那般宅心仁厚。不過.」戴暉笑了笑,雙手攤開:「你告訴,這裡哪裡有什麼無辜的人?」

  「當然有。」

  羅溥琛反問道:「你手下的這些人,難道不無辜?再繼續打下去,就算你們最終能贏,他們當中又得死多少人?」

  戴暉一臉冷笑:「我們山河會的弟兄,就不用你這位老黎皇族來替我們操心了吧?」

  「我知道你們山河會的人不怕死,但現在他們不用死,也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那又何必在這裡白白浪費性命?」

  戴暉聞言眉頭緊皺,沉默片刻後,說道:「我們要的不是一個斷了氣的老黎皇族,而是一個活著的黎主皇孫。」

  「沒問題。」羅溥琛一口答應:「我可以用老黎皇族的身份起誓,只要你答應放了他們,我就跟你們走,絕不反抗。」

  「皇孫爺!」

  阮奉戩臉色大變,再顧不得什麼上下尊卑,一把抓住了羅溥琛的肩頭。


  「老奴還有一戰之力,定能護您衝出重圍」

  老武官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身前之人迴轉頭來。

  四目相對,無人言語,可羅溥琛眼中的無奈卻已經將一切述說分明。

  傅慧率領主力外出巡線,金康洞天界樁位置外泄,興黎會內援軍遲遲不到,福康承的迷茫,載祈的沉默。

  所有的反常之處終於在這一次被串聯成了一條線。

  不是山河會潛伏的間諜有多麼厲害,也不是他們對時機抓得有多麼准。而是有人故意為山河會讓開了路,用他們的刀,來殺自己的人。

  這座金康洞天,就是專門為羅溥琛預備好的一塊埋骨之地。

  「何..何至於此?」

  阮奉戩喉嚨滾動,聲音沙啞難聽。

  羅溥琛聞言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只剩下深重難言的疲憊。

  「阮師,這一次離開龍興洞天,我本以為是自己嶄露頭角的開始,日後就算不能繼承黎主之位,那也能夠為老黎復興貢獻一份力量,不枉這一身血脈,不負這冠名之姓。」

  羅溥琛忽然轉頭望向東南,那裡是黎土所在的方向。

  「可現在看來,是我太自以為是了。老佛爺她真正想看的,從來不是我們這群皇孫當中誰能成事,而是誰不能成事。」

  阮奉戩雖然只是一介武夫,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保護貴人安全。但多年近身侍奉老黎皇族,還是讓他看見了太多的至親反目,骨肉相殘。

  在這一點上,神道教派與黎廷皇族極其相似。

  神祇不需要族人來玷污自己的光輝,帝王也不需要親眷來分潤自己的權利。

  而羅溥琛這樣一個有身份、能力、有想法的皇孫,無疑就是對當權之人最大的威脅。

  這一次諸位老黎皇孫離開龍興洞天,外出巡視,在一些人看來,這是「西主』那貞在為自己還政於朝所做的鋪墊,同時也是向所有老黎貴族釋放出一個信號,證明她自己對於黎主之位並無覬覦之心,穩定老黎人心,以應對接下來的巨大變局。

  相信這一點的人不在少數,包括羅溥琛自己。

  可他還是錯估了那位老佛爺的心思。

  羅溥琛以為此次出巡是一次考校,可真相卻是一次篩選。

  那些沒有能力的人會「漏網而出』,保全自己的性命。反而是那些有潛力能挑起老黎復興重擔的,只能受困網中,插翅難逃。

  老話曾言,慧極必死。

  羅溥琛的資質或許不算慧極,但只要他在同輩當中有了出類拔萃的兆頭,那便已經有了必死的理由。因此羅溥琛並非敗於「智』,而是倒在了一個「忠』上。


  他對老黎有忠,所以不遺餘力去尋找破局之路。有了復興主見,就會有追隨之人。有了追隨之人,就會形成羽翼朋黨。

  而在如今的老黎人內部,已經形成了內廷與外朝對峙之勢,再容不下第三個勢力。

  無論是佛爺,還是王爺,都不想看到有人來挑戰他們對於老黎人,以及對黎廷的掌控。

  那貞可以接受羅溥琛的想法,甚至認同他對於黎廷復興的設想。但這個設想只能由她來掌握和主導,絕不可能讓與他人。

  想法可以留,但人頭不能留。

  而羅溥琛的身份,就註定他必須得死在山河會的手中,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阮師,你還記得昨晚我跟您說的那些話嗎?」

  羅溥琛摘下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掌,托在掌心之中,緊緊一握。

  「現在黎土的門已經被撞破了,既然攔不住那些不請自來的惡客,那最好選擇就是敞開大門,看他們做龍虎鬥,隨他們狗咬狗。」

  「我相信,老佛爺她也一定會這麼做。所以如今老黎人內部每一分力量都有它的用處,都不值得在這裡同我陪葬,包括您也是」

  「皇孫爺。」

  阮奉戩打斷了對方的話,平靜道:「阮某隻是一個侍衛武官,您當主子的,不管做什麼決定,我都沒有指摘的資格。所以您要用自己來換這群廢物的活命,我沒有意見。但您如果想要讓我走,那絕無不可能。」羅溥琛看著這個神情執拗的老頭,無奈一笑,明白再勸也是無用。

  與此同時,戴暉已經陣地外圍打開了一扇裂隙門戶,吸引了所有的守備軍士的目光。

  那泛著幽光,形如獸口的裂縫,此刻對他們而言,代表著活命的希望。

  「福守備,帶著大家走吧。」

  羅溥琛轉頭看向後方的福康承,神情肅穆道:「這是命令。」

  事到如今,福康承哪怕再蠢,也看懂了其中的來龍去脈。

  因此在聽到羅溥琛的這句話時,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自己還能往哪兒走?

  得罪了傅慧的自己,擺明了也是棄子之一。眼下就算暫時脫離了山河會的魔爪,事後也必定難逃一個「臨陣脫逃』的罪名,註定沒有活路可走。

  「本以為這次皇孫出巡是自己扳倒傅慧的絕佳機會,沒想到別人早已經站在更高處,看著自己如跳樑小丑一般,在這裡丟人現眼. ..」

  福康承滿心苦澀,可就在他意興闌珊,已經沒了求生欲望之時,卻忽然看見了羅溥琛眼底的那一抹光同為將死之人,甚至羅溥琛還可能身陷囹圄,受百般折辱,但對方卻依舊心志不墜,在蒙受背叛之後,還願意為老黎人的利益而犧牲。


  沒來由間,福康承感覺自己的肺腑內憑空多出了一口氣,重新撐起了他消沉的意志。

  「奴才遵命。」

  福康承單膝跪地,嘴角抽動不止,但最終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麼。默然起身後,帶領洞天守備軍士從山河會讓出的門戶撤離。

  這些軍士並不清楚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但他們知道是誰給自己換回了一線活命的機會。旌旗墜落,兵甲無聲。

  以他們的身份,連如何向這位皇孫爺表達感恩都不知道。能做的,或許只是先看對方一眼,再邁步走向那條逃生之路。

  「載祈。」

  羅溥琛輕喚人名。

  「奴才在。」

  這一次,載祈再也維持不住自己那份矜貴驕傲,不敢再自稱為「臣』。

  他或許並非棄子,但山海關方面到現在依舊毫無動靜,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管自己的叔父此前是什麼立場,這一次也選擇了袖手旁觀。

  「不要去怪你叔父,這種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更沒有害你之心。」

  羅溥琛語氣關切道:「你當了我的秘書官,這個消息是瞞不住人的。雖然上面不至於在這點小事上跟你計較,但難免會有一些立功心切的小人會對你不利。所以你一定要想辦法離開黎土,至少十年之內,都不要再回來了。」

  載祈臉上神情僵硬,如同戴著一張沉重的面具,雙膝緩緩跪地,朝著羅溥琛重重叩頭。

  腳步聲從密集到稀疏,隨著最後一名軍士的離開,門戶重新關閉。

  東面隘口那一角昏黃的天空下,只剩下了羅溥琛和阮奉戩,還有那四名同樣甘願隨主埋身的老黎武官。「我說出的話,已經辦到了。」戴暉擡首示意:「現在該你了。」

  阮奉戩聞言上前一步,橫刀擋在羅溥琛的身前。

  「阮師,殺了我。」

  身後忽然響起的聲音,讓武夫如遭雷擊,駭然回頭。

  「我是老黎皇孫,絕對不能當山河會的俘虜。」

  羅溥琛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遲疑。

  阮奉戩握刀的手開始發顫。

  「羅溥琛,你要食言?!」

  戴暉橫眉怒目,厲聲喝道。

  「我已經做完了老黎皇孫該做的一切,現在我只是羅溥琛,一句謊言,又有何妨?」

  羅溥琛微微一笑,目光凝視著身前的背影,摘下自己腰間的佩刀,遞進對方手中。

  「阮師,用這把刀,送我一程吧。」


  阮奉戩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分明。

  下一刻,他猛然回頭,不願意再面對對方。同時手中利刃出鞘,刀鋒調轉,向後一送。

  噗吡!

  利刃洞穿胸膛,羅溥琛身體一震,唇角溢血。

  阮奉戩牙關緊咬,右手刀鋒一旋,刀氣炸開,直接撕碎羅溥琛的靈魂,斷絕了他被人俘獲為低鬼的可能。

  年輕的皇孫眼神逐漸渙散,就在視線即將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嘴角微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最後也只吐出四個字。

  「燒了也好」

  舊宅、龍椅、黎廷..

  都該燒了。

  不破不立。

  舊日的種種只能當做爐中之柴,才有希望煆燒出一個新的王朝。

  噗。

  長刀拔出,阮奉戩回身抱住羅溥琛的屍體,將他輕輕放倒。

  「你早就料到了?」

  沈戎看著眼前這一幕,皺眉看向戴暉。

  從戴暉答應放人開始,他就覺得有些疑惑。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戴暉故意為之。

  或者說,羅溥琛在騙他,他一樣也在騙羅溥琛。

  「嗯。」

  戴暉應了一聲,平靜道:「洞天外面也有我們埋伏的人,出去的那些黎狗一個都跑不了。所以與其逼迫他們在這裡跟我們決一死戰,倒不如先讓他們一步,我們也能減少傷亡。」

  「那他呢?」

  沈戎的目光落在羅溥琛的屍體上。

  對於這位老黎皇孫,沈戎競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他自己已經不想活了,咱們自然也就抓不了活口了。老黎皇族卑鄙無恥,自私成性,不值得任何人為他們賣命。」

  戴暉最後這句話,是說給阮奉戩聽的。

  可這位老武官對此卻置若罔聞,只見他重新站起身來,面向沈戎和戴暉。

  最後僅存一角的昏暗天空已經徹底變得澄清,代表著洞天徹底易主。阮奉戩也再沒有機會去展開自己的命域。

  但他現在也不需要了。

  數百年前,曾有一任黎主為彰顯自身「十全武功』,命令宮內能工巧匠,斥巨資鍛造了天、地、人三把刀形命器。

  阮奉戩此刻手中的這一把,便是其中之一。

  地字刀,握勝。

  手中還有刀,那便還能再殺。

  阮奉戩持刀挺立,目光脾睨。

  「你們,誰先受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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