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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熱河夜談(求月票)

  地疆西北,熱河洞天。

  行宮鎮守旻定將官服穿戴整齊,帶著所有的護衛宮人,早早就在行宮外一里列隊等候。

  按照前站傳來的消息,皇孫會在今日西時,從這個位置開門進入熱河洞天。

  「大人,時間快到了。」

  聽著後方手下的提醒,旻定「嗯』了一聲,深呼吸定了定神,隨後吩咐眾人再次檢查各自負責的儀仗,不得有半點差錯,否則嚴懲不貸。

  猩紅的地衣往前鋪出百米,兩側金瓜、朝牌、節鉞森然,十六名宮燈執事左右排開,手中燈火明亮,照出一片肅穆莊重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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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流逝極快,酉時剛到,一扇裂隙門戶便準時準點在預設位置打開。

  一名身穿武弁常服,腰間掛刀的老武官當先走出。對方在原地停步,森冷的目光逐一掃過面前的迎接隊伍,最後穩穩停在旻定的臉上。

  僅僅只是進入了對方的視線當中,旻定就感覺渾身泛起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隨即便瞭然了這名老武官的身份。

  不過忌憚歸忌憚,這個時候可萬萬不能露怯,不然自己在皇孫面前的形象可就徹底壞了。

  旻定藏在袖中的雙手猛掐指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腰背挺得筆直,面帶微笑,坦然與老武官對視。短短數秒,旻定竟有種度日如年的錯覺,後心衣衫被汗水徹底打濕。

  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之時,這位前行開道的老武官終於收斂起了身上的氣勢,側行兩步,讓開了身後的裂隙門戶。

  緊跟著,一輛紫檀為骨、遍覆黃錦的八擡暖轎被擡了進來。

  「奴才旻定,率熱河行宮屬員,恭迎皇孫爺駐蹕,皇孫爺千歲金安。」

  旻定的聲音洪亮而沉穩,率眾上前,衝著暖轎行三跪九叩大禮。

  轎簾微動,旁邊的隨侍太監立刻搶上一步,將帘子掀起。

  一身月白錦袍的羅溥琛自轎中緩步而下,看了眼直鋪到自己腳下的猩紅地毯,眉頭微不可察的一皺。「都起來吧。」

  「嘛。」

  旻定領著眾人謝恩起身,垂首侍立兩側。

  宮燈照路,羅溥琛當先而行,其餘人等跟在他的後方,整個隊伍蜿蜒出足足數十米長,緩緩流進敞開的宮門之中。

  熱河行宮作為老黎皇族北巡線上的重要營地,歷史上曾經有多位黎主在此駐蹕理政,因此在老黎皇族的所有行宮當中規格極高,整座洞天打造得極其奢華。重重殿宇依山而建,朱牆金瓦,層樓疊榭,建築風格既有黎土北域的開闊雄渾,又兼具南國園林的精緻小巧。


  羅溥琛按照老黎人的規矩,在進宮之後先行祭拜了先皇黎主的尊相,隨後拒絕了旻定坐攆的建議,在對方引領下前往熱河行宮最負盛名的萬春。

  路上旻定的阿諛奉承掠過不表,一行人穿過曲橋、花廳與層層迴廊,整整走了半個小時,方才抵達了萬春。

  此地建在半山腰之上,三面臨空,一面接殿。低頭可俯瞰被燈光照亮的湖山,擡首可欣賞天頂璀璨自明的繁星,位置極佳,風景絕美。

  除此之外,旻定將自己剩下的所有心思全部用在了迎接羅溥琛的晚宴之上。

  案上所設,點心六樣、冷碟八樣,熱菜則更見排場,全是按照黎廷舊制,南北喜好齊備,山珍海味並陳,將一張丈寬圓桌填得滿滿當當。

  席間酒水不止有黎土舊釀,更有外夷新酒,薄胎瓷杯、琺瑯銀碗、鑲金玉筷,件件樣樣都是富貴逼人。更奢侈的是下方湖中的一艘精緻的白色小艇,這可是從人夷術濟會手中特購而來,實打實的稀罕物,價值上千兩氣數。

  如果羅溥琛稍後有興,隨時可以移席水上。艇內還有旻定精心準備的溫軟禮物,可供羅溥琛消遣整夜。「奴才才具淺薄,唯恐布置不周,辱沒了皇孫爺清駕。」

  旻定誠惶誠恐道:「今日這一席,不過略盡犬馬之心。待明日天晴,奴才再陪皇孫爺巡看湖山、溫泉、獵場與藏書樓。行宮上下,也任憑皇孫爺驅策。」

  「旻大人有心了。」

  羅溥琛擡眸看了他一眼,從桌上拿起一個酒杯,遞到旻定面前。

  「謝皇孫爺賜酒。」

  旻定雙手接過酒杯,接著又是一番垂首謝恩,心裡同時蕩漾起難以形容的喜悅。

  他明白,有了這一句「有心』,那自己這段時間來的精心籌備就沒有白費,算是在這位皇孫爺的眼睛裡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行了,都下去吧。」

  羅溥琛忽然擡手揮了揮,下令道:「除了這桌菜,其他的東西都撤了。」

  旻定聞言一愣,滿腔喜悅頓時化為驚恐不安,手裡捧著的酒杯更是變得如有千斤之重,差點將他壓得跪下。

  幸好他腦子裡還留著一份理智和冷靜,沒有多言其他,立刻示意周圍僕從退開。

  山下燈滅,湖中船停。

  頃刻間,金碧輝煌、簇擁森嚴的一方宴席,便只剩下兩個人。

  「阮師,坐下一起吃吧。這麼大一桌席,我一個人可解決不完。」

  羅溥琛的語氣十分隨意,招呼身旁僅剩的老武官入座同席,隨後動筷就近夾了一口菜,送進了嘴裡,慢慢咀嚼。


  唇齒間是怎麼樣的美味,這位年輕皇孫並沒有心思去仔細品嘗。

  他夾菜的動作更像是作為主人家在開席一樣,方便客人動筷,自己則淺嘗輒止,咽下嘴裡這一口後,便放下了筷子。

  「乳羊、飛龍、鹿筋、燕窩、御酒」

  羅溥琛看著面前這席豐盛至極的宴,忽然說道:「這一桌東西擺下來,恐怕足夠六環外一座村莊一整年的口糧了。」

  「用不了這麼多。」

  阮奉戩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吃相極其豪邁,一個個精美的瓷碟被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空。相比起旻定的恭敬謹慎,羅溥琛顯然更喜歡阮奉戩的灑脫隨性,聞言笑了一笑,隨後自顧自倒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阮師,你覺得黎廷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內憂外患。」

  阮奉戩頭也不擡,嘴裡吐出四個字,言簡意賅。

  「看來阮師你還是有所顧慮啊。」

  羅溥琛似乎對於這個答案並不滿意,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片刻後,自己給出了答案。

  「黎廷之敗,其實是敗在老黎人自己的身上。」

  阮奉戩似沒有聽到這句話般,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面前的食物上。

  「遙想當年,第一任黎主以區區十三件命器起家,便誅滅了多個部落,一舉蕩平了整個龍興洞天。爾後厲兵秣馬八十年,抓住機會揮軍南下,攻入舊朝洞天,一戰挫敗對方主力,成功登陸盛京,南征北戰二十年,終於戰勝舊朝,改「明』為「黎』,重理因果順序,執掌地疆中央之地。」

  「此後數百年,歷代黎主宵衣吁食,殫精竭慮,文治不墜,武功不停,拓土開疆、改天換地,吞併融合的洞天不計其數,方才有如今這片廣袤黎土,千秋偉業。」

  說到此處,羅溥琛臉上的激昂忽然間一黯,眉頭緊皺,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可後來的老黎人卻終究沒能秉持祖輩的遺風,漸漸走上了舊朝的覆轍,把祖宗拋灑的鮮血當成了自己的功績,心安理得吃上了百年不改的「鐵桿莊稼』。老黎貴族更是坐擁大量世襲罔替的爵位和官身,淪為一隻只趴伏在黎廷身上的吸血蟲,終日不思進取,荒淫無度,將無以計數的氣數浪費在了這些毫無意義的吃喝玩樂上。」

  「再往後,國庫空了。朝廷卻砍不斷這些「莊稼』,摘不掉那些「官身』,更捨不得自己奢華體面的排場,於是就只能把本該用於「封鎮界樁』這等國本基礎上的氣數一削再削,自己親手去刨自己的根。」「上面夜夜笙歌,下面民不聊生,天地氣數循環不斷萎縮,濁物肆虐成災,遼闊的疆域潰縮成現如今的六環模樣,需要利用命途眾人充當「生樁』才能繼續維持統治。到了這一步,終於有人想起來要去力挽狂瀾,救國救民,可是還來得及嗎?」


  羅溥琛自問自答:「來不及了,已經成功崛起的八道又豈能再任人宰割?」

  阮奉戩聽到這裡,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擡起頭定定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孫。

  「八道坐大,割據一方。但彼時的黎廷還有一些家底,還幻想著能利用八道之間的矛盾,縱橫捭闔,重塑自己中央地位,於是就走上了招安的路子。」

  「封的封,賞的賞,安撫的安撫,拉攏的拉攏,今日許一個官,明日放一塊地,想著先把人穩住再說。可就算能穩住了裡面的人,外面的呢?」

  羅溥琛再次拿起酒杯,烈酒入喉,肺腑滾燙,可他臉上的神色卻變得更冷了幾分。

  「老黎人不止忘記了武勇,更忘了自己的出身。我們自己本就不是黎土之民,而是外來之夷,卻在過了數百年安穩日子後,自詡為天朝上國,反過來將其他外夷視為賤根劣種,沉迷在萬域來朝的幻覺當中,渾然不覺外人之詭詐兇惡,還要遠勝八道。」

  「固步自封是錯舉,引狼入室更是昏招。一步錯,便是步步錯。」

  羅溥琛痛心疾首:「忠勇之士開口卻是無言,只能退避鄉野。奸邪之徒擡手便有萬應,堂皇把持神器。能真正替朝廷流血的人越來越少,能坐在殿上講大道理的人越來越多。如此社稷,誰願去救?誰能去救?」咚。

  酒杯落桌,震得碗碟齊齊跳動。

  「所以黎廷之敗,不在於窮,不在於弱,不在敵眾,不在我寡。敗就敗在下面的人既想要江山社稷,又捨不得自己的安穩富貴。上面的人既想要臣子浴血盡忠,又怕臣子篡位奪權。」

  羅溥琛怒髮衝冠,恨目以對這錦繡洞天。

  「說到底,是貪,是怯,是僥倖。老黎人貪體面,怯變局,僥倖覺得今日糊弄過去,明日自然有人替自己收拾殘局.」

  「爺。」

  阮奉戩終於開口,低聲提醒道:「有些話說不得.」

  「我知道,傳出去便是大不敬的死罪,對吧?」羅溥琛笑了笑,「可若是連我都不敢說,不敢想,那老黎人才是真的沒有希望了。」

  阮奉戩無聲嘆了口氣,沉默半晌後,方才開口:「那爺你覺得,若要中興黎廷,該如何做?」「中興?」

  羅溥琛的語氣里有幾分說不清的自嘲,「到了今天,還談什麼中興?一座房子的樑柱都爛透了,就算勉強支撐起來,也不可能做到舊宅重光。唯一的辦法,就是一把火將其燒個精光,掃清廢墟殘骸,另起爐灶。」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亭中空氣驟冷了幾分。

  阮奉戩臉色微變,猛地站起身來,緊跟著一座命域陡然展開,無數把戾氣纏刃的長刀憑空出現,刀尖朝外,懸停在宴場周圍。


  羅溥琛卻像沒看見阮奉戩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般,慢條斯理地倒著酒。

  「阮師,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阮奉戩確認了方圓百米無人竊聽,臉色這才稍緩了幾分,沉聲回答道:「十八年。」

  「十八年,那可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了。」羅溥琛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所以有些話,我也只想跟你講他身子微微往後靠去,目光越過萬春外的樓水榭,落向更遠處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山影。「如今的黎廷,其實就像這座熱河行宮。表面看著富貴如常,規制森嚴,到處都還是祖宗舊制和皇家氣象。可若是扒開這層光鮮亮麗的外皮,就會發現內里早已經腐爛發臭。」

  「牆是新的,燈是新的,侍從是新的,連這席上的菜都如當年那樣精緻。可支撐這一切的那口氣,已經沒了。」

  「黎廷也是一樣。禮還在,制還在,官還在。可人心散了,筋骨爛了,膽氣也沒了。這些東西,可不是靠著內廷幾場談判,興黎會幾場勝利,就能續得起來的。」

  阮奉戩看著主位上那個容貌年輕,眼神卻過分清醒的身影,一時競不知該說什麼。

  在眾人皆醉之時,獨醒的那個人就是在找死。

  羅溥琛似乎察覺到了阮奉戩內心的不安,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

  「阮師你不用這麼擔心,老佛爺她若是不知道我的想法,也不會讓我出來走上這麼一遭。空有想法是壞事,但如果能落到實處,那就是好事。」

  羅溥琛話音一頓,淡淡道:「畢竟對於現在的黎廷而言,已經再沒有什麼更壞的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亭邊,夜風掀動他的袍角,身後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黎土的局,早就不是守得住就能贏了,要想翻盤,就必須要承認舊局已死。」

  羅溥琛側過臉望向阮奉戩,語氣平靜,卻字字落地有聲。

  「阮師,黎廷不是敗給了外人,而是敗給了自己。」

  羅溥琛再次強調這句話,說道:「所以要想反敗為勝,就得先戰勝自己,破而後立!」

  「外夷著陸,權柄稀釋,封鎮削弱,黎土的承載上限被強行提高,環和道間將再無區別。外面的鬣狗一頭接著一頭往裡面沖,裡面的惡犬也在磨牙嚅嚅,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搶人、搶地、搶命,群雄逐鹿,你死我活。」

  羅溥琛俊秀的臉上忽然豪氣勃發,朗聲道:「既然關不上門,那就索性把門徹底打開。以黎土為爐,萬物為炭,唯有如此,這把火才能燒出一片朗朗新天。」

  豪言壯志,令人目眩神迷。

  阮奉戩低頭抱拳,沉聲道:「卑職願為皇孫赴湯蹈火,效犬馬之勞。」


  「能與阮師並肩同行,亦是羅溥琛此生榮幸!」

  羅溥琛放聲大笑,邁步重新回到席前,提起酒壺,給自己與阮奉戩各倒了一杯酒。

  「阮師,這一杯,我敬你。」

  羅溥琛笑道:「明日我們就啟程趕往金康洞天,爭取日落前抵達正北關外。這第一把火,就從關外開始點燃。」

  「卑職明白。」

  叮。

  兩隻酒杯在夜色與燈火之間輕輕一碰,聲響極輕,轉瞬即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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