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民心天心(求月票)
正北關外,大霧彌天。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從霧陣之中衝出,撞散天頂的烏雲和硝煙。
雄罡雙目血紅,魁偉如一座小山般的身軀在戰場內橫衝直撞,即便刀槍掛身,也無法將他的腳步拖延半點。
拓跋鋒率領一眾狼族先鋒緊隨其後,擺開嗜血鋒陣,直撲敵寇所在之處。
豹族的子弟五人一組,分散在戰場外圍,獵殺落單的敵軍將領,奔襲迅捷似電,出刀兇猛如雷,每一次出手,必有鮮血混雜著氣數一同噴濺而起。
霧陣後方,一桿玄黑虎旗如長劍般直插雲霄,陳長庚跨坐在一匹高頭健馬之上,神情冷峻,目光掠過喧囂的戰場,死死鎖定那座屹立在天邊的雄城。
他此刻的心頭同樣縈繞著那股不甘和憤怒,敵仇再一次撞開了大門,衝進了家園,肆意猖狂的獰笑聲似乎就在耳邊。
可陳長庚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衝破眼前的阻礙,那一切都是枉然。
忽然,這名北毛虎帥探手伸出,一把擎住虎旗長杆,縱馬狂奔,渾身鮮血鼓譟如沸,所有的怒火凝聚成一聲響徹整個戰場的咆哮。
「殺!」
黎土的震盪似一陣狂風,繼續席捲整個關外大地,吹落了鐵軌旁盛開的野花,吹滅了村莊中稀鬆的燭光,同時吹動了白守經的滿頭黑髮。
「老爺子,這一次著陸的是哪一家?」
「神夷【祗鄉】,四大舊教。」
孫晉輕聲回答道,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綁在右臂的黑綢上,眸底滿是不忍。
「道統黃庭和佛統根本,都不攔著?他們和神夷之間可沒有什麼轉圜的餘地,像這種半渡而擊的好機會,錯過了可就不會再有了。」
「他們有這個心,但沒這個膽。」孫晉語氣輕蔑道:「【親緣血河】著陸的時候一個個都在觀望,現在就更不可能有人再出手了。神道命途這個爛攤子,怕是要交給太平教來收拾了。」
「大敵當前,人人自危。」
白守經滿臉憤慨,似要將胸中怒氣盡數宣洩而出。
「有人想引狼入室,有人想渾水摸魚,有的為了利益而選擇退讓,有的因為害怕而轉身逃避,放眼看去,一個個死不足惜。」
「兩百年的時間,已經足夠很多人親手將自己的脊梁骨折斷,跪在地上,學條狗去搖尾乞憐了。」孫晉此刻的心思似乎難以集中,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白守經身旁的兩座墳塋之上。
兩墳並排而立,沒有青磚砌邊,沒有雕花大墓,只是最樸實無華的黃土墳塋,可形制雖然簡陋,但絲毫不顯潦草雜亂。
墳頭被仔細拍實夯平,邊緣修得齊整圓潤,周遭雜草盡數拔除乾淨。兩座墳間距勻整,土堆高低一致,每一處細節都能看出建墳之人的耐心和仔細。
墳前各立著一塊打磨光滑的薄石牌,字跡端正沉穩,都是白守經一筆一划親手刻落。
其實以埋骨之人的身份,本該葬在【山海疆場】的中心位置,依山傍水,起大冢、銘厚碑,以獅族圖騰脈主為守陵之人,永受毛道子弟供奉。
可如今卻立在了這片窮山惡水之間,瞑目於關外的亘古長風之中。
孫晉眉宇間滿是不忍,胸膛中泛起的苦悶甚至還要勝過當年背井離鄉,回頭遠望故土之時。「其實白澤脈不必如此,我們也能拿下【山海疆場】。」
孫晉的話音沙啞至極,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
「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動手,那能夠再多添上一些把握,哪怕只是半分,那也是好的。」
白守經回頭看向老人,微笑道:「這是我們白澤脈自己的選擇,老爺子您不必掛懷。」
「我怎麼能不掛懷?」孫晉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起來,「當年的事情根本就怪不了你們,如果真要說有罪,那我們誰人身上不是背負著累累血債?怎能用死亡來逃避?」
「如果因為這一刻的貪生而導致再次失敗,白澤脈的心氣就會徹底斷了。所以.」
白守經擡手向孫晉拱手作揖,「老爺子,您就讓我們白澤脈先還一部分吧,他們已經快要扛不住了。」孫晉聞言,臉上的所有神色驟然凝固,良久後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憤怒的理由。
如果換作是猿族,一樣也會做出如此的選擇。
「白雲明,你這個不講義氣的老東西,咱哥倆明明說好的,等搶回【山海疆場】以後,你要拿我的丹元幫靈明脈重新調製一頭乾乾淨淨的圖騰脈主出來,現在怎麼食言了?」
孫晉上前兩步,蹲在一座墳塋前,目光定定看著碑上篆刻的文字。
「算了,我也不怪你了。不過你要是成了濁物,那等我閉眼的時候,你一定得記得湊上來,我這個當哥的再請你吃一頓飽飯。」
「你要是投了胎,那也記得千萬別跑遠了,瞅准了正北道的位置。我記得你以前說過,自己最羨慕的就是靈明脈的瀟灑自在,那咱們就說好了,我等著你過來,親自把你帶上道。等到我投胎重來的時候,你再來拉我一把,這買賣不虧吧?」
說罷,老猿忽然轉頭瞥了一眼旁邊的墳墓。
「你就算了哈,活著的時候就成天跟我過不去,一張嘴碎得煩人,要是再讓我碰上,高低得給你那張嘴撕爛」
原本還在罵罵咧咧的孫晉忽然話音一頓,臉上神情黯淡。
「嘿,死都死了,我還在這裡跟你計較個什麼?一世為人已經不易,怎麼可能還有再世相遇的緣分?」老人搖了搖頭,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回頭看向白守經。
「山河會來消息了,【山海疆場】隱藏的區域已經鎖定了,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確定具體位置。」白守經聞言,神情一振,雙拳驀然攥緊。
可隨後,他的臉上卻忽然不受控制地露出幾分擔憂。
孫晉將他的神情變化看在眼中,問道:「怎麼了,怕我們會失敗?」
「身後已經是一片懸崖,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怎麼能不怕?」
白守經沒有半點隱藏,坦然承認。
「老爺子,您覺得我們能贏嗎?」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你要考慮的,是以後如何讓我們不會再輸。」
孫晉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道蒼老的身影在遠處的風沙之中緩緩出現,沿著鐵軌線,一步步走來。人人身穿黑衣,腰纏白布,一桿丈高的白幡走在隊伍中間,幡面上是一個蒼勁的「奠』字。與此同時,村莊裡緊閉的房門忽然一扇接著一扇打開,本該早已入睡的村民邁過門檻,手上的提籃里裝滿了悄悄打制好的紙錢,每一張都是獅身獨角的白澤圖案。
他們不知道幽冥地府認不認手裡的錢,但他們清楚,這每一張錢拋出去,消解的都是百年憎與怨。「走吧,讓我們再送他們一程。把每一步都看仔細了,輪到我的時候,你來送我。」
孫晉擡手拍了拍白守經的肩膀。
就在邁步錯身的瞬間,老人放聲高喊,字字不再挽留,句句都在祝福。
「塵緣到此隨風盡,此生從今伴月眠。別卻人間千樣苦,長辭濁世萬般難。黎民安..」
「安。」
眾生齊應,響徹雲天。
青年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分崩離析,熱淚滿面。
長東洞天。
依舊是那座山頂涼亭,但滿地的酒瓶子已經消失不見。
戴暉和曾渡垂手肅立,迎接一道從裂隙門戶中走出的身影。
來人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勳章的素淨軍服,臉型方正,輪廓深刻,留著濃密而雜亂的絡腮鬍,眼神中倦色難掩。
他正是山河會「五部兩長』之中的「事務長』,胡漢興。
「兩位部長,好久不見了。」
胡漢興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主動朝戴暉二人伸出右手。
「事務長,您辛苦了。」
三人逐一握手,就連往日最是憊懶的戴暉都正容肅穆,一改往日那副土財主的打扮,換上了一身黑衣,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行了,都別緊張,坐下說話吧。」
胡漢興不講究這些繁文耨節,打過招呼之後,便率先入座。
另外兩人也清楚這位頂頭上司的行事風格,緊跟著坐下。曾渡率先開口,向胡漢興匯報起了人教洞天的事情。
「稟報事務長,按照會長的吩咐,外務部已經將七號洞天交割給了沈戎的人教,相關記錄也已經列入絕密檔案,只有五部部長級別及以上才能查詢。」
「我們此前協助陳恩寧培養的信徒也已經集合完畢,隨時可以遷入七號洞天,幫助陳恩寧完成登神立派。」
「嗯。」
胡漢興點了點頭,隨後問道:「陳恩寧這個人,我之前見過一面,性子硬,說話直,不太好相處,你們覺得沈戎能不能容得下他?」
「只要他不觸犯沈戎的底線,那就沒問題。」
曾渡回答道:「而且以卑職對沈戎這個人的了解,他不會選擇跟外夷勢力合作,只要他們二人在這一點上達成一致,那人教就不會出問題。」
「那就好。」
胡漢興滿意道:「在對抗外夷上,陳恩寧是一個十分難得的盟友,現在有他在中間作為紐帶,我們跟沈戎之間的關係也能更進一步。」
「不過我們幫陳恩寧發展信徒的事情要停下了。」胡漢興提醒道:「畢竟他現在是人教的從神,如果我們再繼續插手,難免會引來沈戎的不滿,這可就得不償失了。」
曾渡應道:「您放心,我已經吩咐下去了。」
一旁的戴暉見曾渡匯報完畢,立刻接話道:「事務長,卓銅府那邊已經確定了【山海疆場】的隱藏位置,現在正在逐一排查,相信很快就能鎖定具體位置。」
「這件事要快,趁著現在大多數人的目光還在內陸中央,抓緊,但一定要小心。」
胡漢興神色凝重道:「毛夷這些年雖然過夠了好日子,上上下下都有些懶散,但最頂上的那幾頭老畜生都不是蠢貨,他們肯定在【山海疆場】周圍擺布了不少的誘餌洞天,一旦觸發警報,很可能會影響我們後續的行動。」
戴暉連忙點頭:「您提醒的是,我後續就帶人進地疆與卓銅府匯合,全力配合他們一起排查。」「還有一點別忘了,卓銅府的腦袋雖然已經被孫晉預定了,但卓家還在。」胡漢興說道,「你記得去探探卓銅府的口風,如果卓家願意向我們靠攏,那我們可以承諾保證他們的安全。」
戴暉面露擔憂道:「還有一件事,是關於老黎皇孫羅溥琛的。卑職雖然已經查明了羅溥琛的行程,但他來山海關的目的還是沒能明確,卑職現在還是擔心這會不會是興黎會方面故意布置的一個陷阱。」胡漢興聞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笑道:「這個消息也是從沈戎那裡得來的吧?不得不說,他還真是我們山河會的一員福將,在天倫城的時候就幫了我們一把,現在又幫我們抓到了這樣一條肥魚。」「事務長您真是好記性。」
戴暉連忙送上一句馬屁,說道:「沈戎的確有幾分老黎克星的樣子,載源、載誠、奕豐..興黎會已經有好幾個人折在了他的手裡。」
「是會長慧眼識珠,提早在他身上投了資,要不然我們現在再靠過去,別人可不一定會給我們好臉色看。」
胡漢興似乎對於沈戎頗為欣賞,一談及他,臉上的笑容都多了幾分。
「戴部長你的擔憂沒有問題,但這次你可以儘管放手去做。」
戴暉眼眸震動,興奮問道:「事務長,您是不是有確切的消息?」
胡漢興並沒有直接回答,轉而說道:「那貞那老妖婆的壽數不多了,這些年雖然有鱗夷在暗中幫她續命,但整個黎廷官僚體系的絕大部分反噬始終還是她一個人在扛著,如果再不從黎主血脈里找幾個人出來替她分擔,她恐怕再挺不了多久就得一命鳴呼了。」
「除非她願意把興黎會那兩位王爺提為鐵帽子王,但那樣一來,先不說她自己的命位能不能穩住,世泰兩人可就有了再往上提一位的空間,屆時「外朝』和「內廷』的勢力格局就會徹底失衡,這可是那貞絕對不能接受的。」
胡漢興冷笑道:「所以這次從【龍興洞天】出來的皇孫遠不止羅溥琛一個,那貞這麼做一方面是為了向老黎人表個態,證明自己有立儲之意,不會自立為帝。其次也是想看看黎主血脈里到底還有幾人能用,好提拔起來幫自己分擔壓力。」
「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戴暉長出一口氣:「我就怕一頭撞進興黎會挖好的坑裡,到時候魚沒抓到,自己反而撞得一臉是血。」談完了公事,胡漢興站起身來,負手踱步到亭外,俯瞰著山下那片隱匿在荒草之中的廢墟。「剛才【祇鄉】著陸的動靜,你們都感黨到了吧?」
戴暉和曾渡跟在身後,聞言同時點頭。
「這是黎土在哀泣啊。」
胡漢興的話音中聽不出喜怒:「外域著陸,權柄稀釋,黎土從此將不得不承認它們的身份,往後黎土封鎮恐怕就只能壓制濁物了。」
黎土的本質是洞天,而所謂的「權柄』並非天地孕育,而是黎廷當年為控制這座洞天而布置的特殊手段,具現成實物就是黎土封鎮。
也正是因為有濁物和封鎮的存在,外夷才始終沒能成功踏入黎土,只能選擇通過扶持黎土勢力的方式來攫取氣數。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敵人已經成功進了門,成為了他們一樣的黎民百姓。
「事務長」
戴暉輕聲問道:「老黎人那邊為什麼沒有任何動作?難道他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底牌被人抽走?」
黎土封鎮是黎廷所設,所以對老黎人始終有著別樣的照顧。
這份照顧不止體現在「命數』和「氣數』,還有對於老黎人至關重要的「官身』。這可是老黎人用來跟其他勢力交易的重要籌碼。
如果黎土封鎮效果削弱,無法再為高位命途隔絕濁物的目光,那老黎人手裡的「官身』可就成了一張無用的廢皮。
「那貞那婆娘或許也是無計可施了。」
曾渡說道:「調查部的人一直在跟蹤老黎人的行動,卻始終一無所獲,他們應該已經認命了。」「認命?不可能。」
戴暉語氣篤定道:「他們越是安靜,就越是反常,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戴暉。」
胡漢興忽然點了戴暉的名字,「你是介道命途出身,最清楚這條命途的事情,假如讓你來占據黎土,你會怎麼做?」
戴暉似乎曾經也幻想過這種事情,當即脫口道:「我占不住,黎土的幅員面積已經遠遠超過了我的控制範圍」
「我說的是假如。」胡漢興再次重申。
戴暉沉默良久,最後緩緩說出兩個字:「民心。」
「黎土內存在天地氣數循環,這既是造化的恩賜,同時也是一種特殊的身份烙印。」戴暉解釋道:「換句話說,黎土雖然無主,但又人人是主。只要占據了民心,就能占據這座洞天的天心。」
胡漢興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你認為占據民心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戴暉搖頭道:「這一點,卑職就不知道了。」
「是戰亂。」
戴暉心頭猛地一陣,駭然道:「所以您剛才讓我拉攏卓家,是在擔心主家或者仆家集團里有人打黎土的主意?!」
話音剛落,戴暉又自己否定道:「不可能,單靠一條命途的力量根本無法做到這件事。」
「這世上有太多可以控制人心的辦法,控制一個介道命途,再通過他來控制一座洞天,這樣的事情難道在地疆內少見了?」
胡漢興緩緩道:「黎廷曾經控制了整個介道命途很多年,未必沒有培養出身負老黎血脈的高位介道。而正東道上的肅慎教,或許就是他們為占據民心而準備的後手。」
戴暉此刻感覺自己耳邊有些發悶,連胡漢興的話音都聽不真切,腦海里只有那擂動如鼓的心跳聲。「越是安靜,就越是反常,這句話沒有說錯。現在審判和內務兩部正在忙著追查內部的間諜,調查部也在盯著興黎會,所以你們行動和外務要注意留心「介道主家』和「介夷仆家』這兩伙人。」胡漢興的話音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鬼道命途,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露過頭了。戰火燎天,無人倖免,這時候誰最安靜,誰就很可能藏著大問題。」
胡漢興擡起自己的視線,望向遠處天邊的洞天屏障。
其實他心裡還有一句話,但是他不想說,也希望自己永遠不用說。
等黎土封鎮徹底失效,那進來的,可就不止是外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