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猶信義在(求月票)
「當一個人變成了會給身旁人帶來禍害的災星,那他最好的選擇就是徹底遠離。對我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雖然此行山高路遠,很可能就此客死他鄉,但我早就不在乎自己這條命了。我之所以還要逃,是為了能再回來報仇還債。」
「當我坐上火車之時,我忽然想起了老屠夫曾經總是跟我念叨的一句話,他說屠夫是一個很好的行當,單純且簡單,因為畜生不會跟你說謊,你也不用跟它說謊。可是他忘了,人也是畜生,畜心易懂,但是人心難測。」
闊別許久,沈戎終於再次看到了熟悉的五仙鎮。
城防所所在的福昌大街、滿是脂粉香味的楊柳胡同、遍地煙館和賭場的彩勝街,還有沈戎最為了解的滿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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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葉炳歡的腳步卻顯得匆忙,甚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對於五仙鎮而言,他只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陌生的環境和難懂的俚語尚且還能克服,但那藏於人群之中的地道命途,卻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葉炳歡,給他帶來一股難言的壓力。
葉炳歡在街頭漫無目的地晃蕩了半天,隨後一頭鑽進了楊柳胡同內,直到凌晨時分方才離開。隨後他來到了駐馬街,按照谷豐裕提供的情報,來到一處宅邸門前。
宅子的主人叫趙灰三兒,是地道命途灰家的弟馬。而這次委託人的要求,是讓葉炳歡偽裝成正東道太平教的信徒,殺死趙灰三兒後,在現場留下足夠的證據,嫁禍給太平教。
葉炳歡雖然命位不高,見識不多,但也知道這樁生意不簡單,已經遠遠超出了暗殺的範疇,裡面的水深的足以將他淹死。
但高額的花紅卻讓葉炳歡別無選擇,要想回正南道報仇,他只能抓住任何一個可以賺錢的機會,儘快提升自己的命位。
沈戎站在他的斜上方,看著葉炳歡提著一盞神龕,擡手推開了虛掩的院門,因為連日逃命而消瘦的背影踏過門檻,右手拔出了一把寒光凜冽的尖刀. .
這一幕曾經深深印刻在沈戎自己的記憶當中,同時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遭遇的所有人和事的開端。吱!
一聲悽厲的鼠鳴將沈戎拉入了葉炳歡的身體。
接下來的戰鬥沒有什麼意外,趙灰三兒堂口內的仙家被沈戎屠戮一空。
就在沈戎將提在手中的神龕扔下的瞬間,一陣腳步聲便在身後響了起來。
來者不是旁人,赫然正是胡諂。
「動作挺快,就是活兒乾的太糙。雖然你只是一個外環的鄉巴佬,情有可原,但本少爺畢竟給了錢,所以這次還得添上你這條命,這一單才能算圓滿。」
胡諂衝著沈戎微微一笑。
沈戎懶得廢話,夾刀擦血,可就在他準備動手之際,視線忽然拔高,脫離了葉炳歡的身體。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沈戎不禁愕然,仿佛是葉炳歡並不想讓他參與這場必輸的戰鬥。
沈戎雖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葉炳歡倒在胡諂手下。
瀕死之際,一個意料之中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谷豐裕。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雅不逝」
葉炳歡無力地靠著牆壁,臉上笑容慘澹,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鮮血。
「老谷,為什麼他娘的非得是你?」
谷豐裕面無表情道:「既然你早就有所察覺,為什麼還要來東北道?」
「那萬一不是你呢?我沒有證據啊。」
葉炳歡臉上笑容不變。
「需要證據嗎?」
「不需要嗎?」
谷豐裕聞言沉默良久,眼中忽然湧現出一股凶戾,表情也隨之變得猙獰。
「葉炳歡,你知道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心性太差,你明明在屠夫一行有著極高的天資,卻總是抓著那些莫名其妙的善意和原則不放,命途是吃人的,不是讓你過家家的,你懂嗎?」
「現在懂了。」
葉炳歡點頭道:「所以你就吃了我?」
「我是【牙人】,你知不知道這個行當是做什麼的?我遊走各地,專門替那些大行業挖掘有天賦的好苗子。」
谷豐裕獰聲道:「我三番五次邀請你,最後甚至設計讓你接了武行烈風社的單子,讓你與武行為敵,又引來了董央,就是為了能逼你低頭,讓你老老實實加入屠行。以你的能力,原本能賣個很高的價錢,讓我賺到一大筆命數,可你偏偏就是不答應。」
「沒有辦法,我只能把你賣來東北道,賣來這座五仙鎮,徹底把你解決。」
谷豐裕語速極快,似一口氣把憋悶在胸口的不滿全部發泄了出來。
「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死嗎?因為你的天賦讓我感覺害怕,你重創了李午,殺了董央,如果你不死,那等你知道這一切以後,要死的就是我了,明白嗎?」
葉炳歡臉上笑意緩緩淡去,搖頭道:「不明白。」
「這就是你最該死的地方!」
谷豐裕勃然大怒,指著葉炳歡厲聲嗬斥。
沈戎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第一幕菜市場之時,回頭從谷豐裕眼中看到的那片陰冷。或許葉炳歡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一些問題。
要不然在他的記憶里,不應該會出現那個畫面。
但為什麼葉炳歡還願意相信對方?
如果從沈戎自己的角度,他也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為。
可放在葉炳歡的身上,好像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一個飽經世事摧殘的男人,本該變得世故圓滑,可他卻偏偏始終懷揣著一顆旁人難以理解的赤誠之心。在谷豐裕那裡,這是蠢,是愚昧。
在葉炳歡這裡,這是義,是信任。
他知道有人在害自己,而且作為上線的谷豐裕嫌疑最大,但他直到最後一刻,也不願意懷疑對方。或許就像谷豐裕說的那樣,葉炳歡這種人就該死。
「阿歡」
谷豐裕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你我畢竟相識一場,所以我這次是專門來五仙鎮送你的。等胡少爺這邊的事情塵埃落定後,我會把你的屍體帶回去,讓你落葉歸根。」
「是準備賣給天地堂,還是李午?」
葉炳歡仿佛終於開竅了。
谷豐裕聞言一笑:「都賣。」
「是你的作風。」
「所以你好好走,不要再流連了,這黎土沒什麼好的。」
話音落地瞬間,沈戎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拉拽力量。
疲憊的意識、枯竭的氣數、蝕骨的巨痛.
沈戎卻仿佛通過這具瀕死的身體中觸摸到了一些特殊的東西。
這一刻沈戎終於懂了什麼叫「命域、命技、鎮物都能看成一張皮』,現在谷豐裕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一層皮,輕輕一碰,就能戳破。
「你」
谷豐裕心頭沒來由感覺一股驚慌,他一直在提防著葉炳歡,刻意保持著很遠的距離。可現在他忽然驚覺,這點距離好像遠遠不夠挽救他的性命。
錚!
剔骨刀脫手飛出,其上沒有任何氣數的加持,飛行的速度也不算快,可不管谷豐裕動用命技或者命器,都沒能擋住這把尖刀插進他的心口。
一旁的胡諂並未看出其中的門道,只認為是谷豐裕太過於弱小,連這迴光返照的一刀都擋不了。「倒是幫本少爺省了事,不用我再出手滅口了。」
胡諂放聲大笑,負手身後,轉身離開。
沈戎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眼前的視線卻沒有像之前那般再次暗去。
「來時路、俠客行、火遮眼、債難還、心難測..」
葉炳歡的聲音在沈戎的耳邊響起,似就坐在他的旁邊。
「我原本以為這輩子的路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後面居然還會遇見你,又幫我往下續寫了一步。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我還是準備給這一步取個名兒,就叫「義猶在』。」
「雖然不知道這一步最終能走多遠,但我總覺得有了這一步以後,我這輩子走的這段路才能算是圓滿。沈戎轉頭看向身旁,就見葉炳歡笑容燦爛。
「你懂了嗎?」
沈戎咧嘴一笑,重重點頭。
下一刻,整座夢境徹底破碎,沈戎感覺自己像是浮潛之人,從海底快速朝著海面衝去。
衝破海面的瞬間,他眼前視線變幻,一片遼闊無邊的草原出現在眼前。
大月之下,激鬥正酣。
細密如髮絲的刀芒縱橫交織,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將一名身形壯碩的毛道命途死死裹住。刀網驟然收緊,一陣刺耳裂響之中,敵身瞬間被絞碎成無數拳頭大小的碎塊,濺落一地血沫。
葉炳歡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如牛,額角冷汗混著血污滑落,連番激戰已經快要徹底抽乾他滿身的氣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可就在這疲憊欲潰的剎那,忽然心有所感,猛然回頭望向身後。
「你醒了?」
看著葉炳歡滿臉倦色模樣,沈戎唇角微揚,笑道:「以後歡哥你出門,儘管報我的名。不管是什麼債,我給你扛了。」
葉炳歡先是一怔,隨即對著沈戎重重豎起大拇指。
「沒得說,真他娘的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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