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爭
爭
龍淵府,羅家大宅。
羅松連夜策馬趕回,一路狂奔,一身風塵,滿臉興奮。
他衝進大堂,聲音嘶啞:「快!快!快去請家主!我有大事稟報!許清.......許清贏了崔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羅家正堂便燈火通明,十來人從各處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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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衣冠整齊,顯然是還沒睡下的,有的袍角還帶著褶皺,是被從床上叫起來的。
眾人圍坐成一圈,目光齊齊盯著羅松。
羅家家主神情震動,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急促:「說清楚。許清贏了崔白?哪個崔白?」
羅松已經緩過勁了,不過依舊興奮:「三豪族崔家的崔白!今日外門大比,許清拿了第一!」
「你說什麼?!外門第一?!」一個族老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崔白?崔家那個百年一遇的天才崔白?此話當真?!」另一個族老雙目圓睜,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千真萬確!」羅松拼命點頭,把比斗的過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張冠突破抱丹擊敗盧崖,到崔白以化勁逆伐張冠,再到許清與崔白的那場巔峰對決。
他說得口乾舌燥,可越說越興奮,唾沫橫飛。
「什麼?!崔白勝了抱丹境的張冠?許清又勝了崔白?這豈不是說許清能以下克上,逆伐抱丹?!」
「崔白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許清豈不是千年、萬年一遇的天才?」
羅家眾人全都驚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蠟燭「噼啪」地跳著火焰,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羅家家主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的臉,然後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站起身來,聲如洪鐘:「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字字鏗鏘,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傳我命令!羅家對許清的資助,加到每月四千兩!五轉琉璃身第二重所需的鍛體寶藥,羅家也包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可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羅峰。」羅家家主點到了羅峰的名字。
羅峰立即起身,彎腰抱拳:「在。」
「即日起,升你為外務管事,月例翻三倍!」
「謝家主!」羅峰大喜。
他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有此待遇。
不是因為他的本事,只因為一個人,許清。
同一片夜空下,張冠的住處。
燈沒點。
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許清贏了崔白。
這個消息像一個悶雷,劈在他頭頂,劈得他腦子嗡嗡響。
他以為輸給崔白已經是最大的恥辱。
崔白是化勁圓滿,他是抱丹初期,他被一個修為低於自己的人擊敗,這件事足夠讓他
在外門抬不起頭來。
可現在他發現,他的恥辱更大了。
崔白輸給許清,而他輸給了崔白。
他跟許清之間,隔著一個崔白。
不,不止一個。
崔白是化勁圓滿,許清也是化勁圓滿,可同樣的修為,崔白能跟他這個抱丹初期的打上近八十招才贏,而許清只用了四十八招就贏了崔白。
四十八招。
他反反覆覆地在心裡念這個數字,念得牙根發酸。
這說明什麼?說明許清比他強,不是強一點,是強一個檔次。
如果他跟許清交手,他懷疑自己連二十招都撐不過。
嫉妒像一條毒蛇,從心底鑽出來,纏上他的心臟,越纏越緊,緊得他喘不過氣。
他恨。
恨崔白,恨許清,恨所有人。
可他最恨的,是自己。
我也是天才!為什麼我突破了抱丹,還是被人踩在腳下?為什麼?
「砰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子「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碎片彈起來,劃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他看都沒看一眼。
只是直直地盯著前方,盯著那片虛無的黑暗,眼神空洞得可怕。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崔伯衡便帶著許清十人動身了。
晨霧很濃,山間的小徑被露水打濕,踩上去有些濕滑。
一行人沿著外門後山的小逕往上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勢陡然開闊,眼前出現一道斷崖。
崖寬數十丈,對面雲霧繚繞,隱隱約約能看見亭台樓閣的輪廓。
一座鐵索橋橫跨斷崖,橋面鋪著玄鐵鍛造的鐵板,兩兩相扣,鐵板已經被踩得光滑發亮。
兩側各懸兩條粗如兒臂的玄鐵長鏈,鐵鏈上隱有鏽跡,不知道在這裡掛了多少年。
山風一吹,鐵環碰撞,發出沉悶的「噹啷」聲,寒意森森。
崔伯衡在橋頭停下腳步,回身看了他們一眼:「過了這座橋,就是內門,跟緊我,別掉隊。」
說罷,率先踏上鐵索橋。
玄鐵鐵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橋身微微晃動,崖風從下方灌上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許清走在隊伍中間,低頭看了一眼,斷崖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隱隱能聽見山澗水聲從極深處傳來。
走到橋中央,他忽然感覺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前方壓過來,仿佛有一堵透明的牆,厚重、綿密,帶著微微的阻力。
崔伯衡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面令牌,朝前一舉。令牌上靈光一閃,那股力量像簾幕一樣被掀開一角,十人魚貫穿過。
一踏過禁制,許清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一股濃郁的天地元氣撲面而來,順著毛孔往骨子裡鑽。
他在外門時已覺得元氣充沛,可到了這裡,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這裡的元氣濃度,遠非外門可比。
眼前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七座山峰拔地而起,依北斗之形列布,自勺口至勺尾依次排開。
每一座山峰都籠罩在淡淡的雲霧之中,山腰處瀑布飛懸,白練般垂落,水聲隱隱約約o
山與山之間有鐵索橋相連,風吹過時橋身輕輕晃動,幾名弟子踏橋而行,衣袂被山風捲起,腳步卻穩得出奇。
忽然一聲清唳劃破山空,尖銳而悠長。
一隻羽翼青灰的大雕貼著崖壁掠過,雙翅展開足有數丈,雕背上立著一名少年,衣袂飄飄。
他腳尖輕點雕頸,那青羽雕便一個迴旋,載著他穿入對面峰腰的雲霧之中,眨眼間就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緊隨其後,又有數隻蒼鷹、赤隼載著弟子在山隙間穿梭。
有的盤繞而上,幾乎沒入天光,有的俯衝而下,帶起一陣勁風..
許清等十人看得目光大動,一個個仰著頭,眼睛都捨不得眨。
七座山峰之外,還有大片的山巒起伏,一眼望不到頭。
更遠處,一座巍峨的大殿坐落在七峰環抱之中,金瓦朱柱,氣勢磅礴,即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它的莊嚴肅穆。
斷崖邊,早已有內門執事候著,是一個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
他迎上來,聲音洪亮:「崔長老,辛苦了。」
崔伯衡拱了拱手,笑道:「人送到了,交給你了。」
說完轉身便走,沒有多留一刻。
十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鐵索橋上,齊齊轉過身來。
從今天起,他們就是內門弟子了,外門的一切,都留在了橋的那一頭。
中年執事轉向他們,目光掃了一圈,在許清身上多停了一瞬,隨即收回,朗聲道:「我是庶務殿執事周正,負責帶你們熟悉內門。」
「走吧,咱們邊走邊說。」說著轉身邁步,「咱們七絕派內門共有七座主峰,每峰各傳一門絕學。」
周正聲音渾厚,開始一一介紹:「天樞峰,又名貪狼,主修刀法。刀為百兵之霸,剛猛雄渾,正合貪狼星君一往無前的征伐之性。」他朝北面那座最雄峻的山峰遙遙一指,山勢陡峭如刀削,峰頂隱在雲霧之中,隱約可見一道銀白瀑布從山腰飛瀉而下,水聲如雷。
「天璇峰,名曰巨門,主修煉體之法。」周正話鋒一轉,指向天樞峰旁一座稍矮卻更為敦實的山峰,「鍛肉身如鑄鐵壁,不動如山,正是巨門之旨。」
「天璣峰,取祿存之意,掌草木精華、福壽長生,主修煉丹之術。」周正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敬意,「丹道求延年益壽、化凡入聖,與祿存星的長生之願同出一源。」
天璣峰看上去與其他幾峰截然不同,山腰以下綠意蔥蘢,隱約可見大片規整的藥田,層層疊疊如梯田一般。山風吹過來,似乎都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天權峰,應文曲星,主文雅風骨、靈動才思,故以劍法為尊。」周正的語氣又輕快了幾分,「劍乃君子之器,輕靈飄逸,變化無窮,恰似文曲儒雅中暗藏鋒芒。」天權峰在山巒之中顯得最為秀氣,峰頂有亭台樓閣若隱若現。
「玉衡峰,對應廉貞星,性情多變,詭譎難測,最合身法之道。」周正說到此處,嘴角微微上揚,「進退無常、身形如鬼魅,於閃轉騰挪間盡顯廉貞善變之姿。」玉衡峰的山勢頗為奇特,看上去並不高聳,可山體褶皺極多,溝壑縱橫。
「開陽峰,為武曲將星,主剛毅果敢、正面對決,故此峰修拳法。」周正的聲音拔高了些,「拳拳到肉,硬橋硬馬,以最直接的暴力碾壓對手,正是武曲本色。」開陽峰的山勢方正端肅,稜角分明。
「搖光峰,名曰破軍,勢如破竹,衝鋒陷陣,故此峰獨尊槍法。」周正最後指向七峰中最遠的那一座,語調微微一沉,目光有意無意地往許清身上帶了一下,「槍長而銳,穿甲破城一往無前,與破軍摧枯拉朽之勢不謀而合。」
搖光峰孤立在七峰之末,山體狹長陡峭,如同一柄倒插在地面的長槍,槍尖直指蒼穹o
「七峰之外,還有萬獸峰、百草峰、冶煉峰等旁峰,各有職司。」
周正口中不停,一一數來:「門中主殿為七絕殿,乃宗門議事正殿,庶務殿管日常雜務,任務殿發任務,藏功殿收錄武學,珍寶殿換靈丹寶器,傳功殿講授功法要義......你們日後要辦的事,九成都在這些殿裡。」
他說著,忽然停下腳步,回身看著他們,微微一笑:「內門規矩較外門寬鬆,但也有幾條鐵規,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凡內門功法武學,無宗門恩准,皆不得外傳,否則必將刀斧加身。第二.
」
周正一條一條說下去,聲音不疾不徐。
十人默默跟在後面,有人面色凝重,心中記下內門規矩,有人眼中放光,已經開始憧憬內門的生活。
十人被帶到了七絕殿前。
殿宇巍峨,大門高三丈有餘,兩側各蹲著一尊石雕靈獸,一尊似獅非獅,一尊似麟非
麟,鬃毛鱗片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殿內早已有人。
七峰都來了人,其中還有五位副峰主,有的坐在太師椅上,有的負手而立...
周正帶人入殿,一眾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十人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許清一人身上。
就連天權峰副峰主崔千柏也在盯著許清看,他們崔家百年一出的天才崔白,在許清面前亦是黯然失色。
外門大比,一個入門四個月的新人擊敗了百年一遇的天才崔白,奪了外門第一,這消息昨天夜裡就傳遍了內門七峰。
今天一早,五峰的副峰主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七絕殿,其中三人都抱著同一個目的:搶人。
外門弟子進入內門,有自主選擇權不假,但只要大餅畫得好,哪有挖不到的牆角?
況且,無論進入哪一峰,皆可習練七門絕學,各峰除了專精方向和資源稍有差別,其餘沒什麼不同。
周正領著十人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見過各位峰主、長老,外門新晉內門弟子十人俱已帶到。」
話音未落,一個洪亮的聲音便從左側炸開:「那個許清,我天璇峰要了!」
天璇峰的副峰主是一個虎背熊腰的中年漢子,聲音如打雷。
他上下打量許清一眼,咧嘴笑道:「化勁圓滿就能贏崔白,身體底子肯定好,練槍與煉體並不衝突,你來我天璇峰輔以煉體,一年之內,我保你突破抱丹!」
右側一個清瘦的老者「嗤」了一聲:「煉體?那是莽夫幹的事,我玉衡峰的身法才是保命之本。」
他笑眯眯地看著許清,語氣一轉,多了幾分循循善誘的味道:「許清,你槍法再厲害,打不著人也沒用。來我玉衡峰,我教你踏雪驚鴻的真正精髓,日後你打不過還能跑,跑得了才有機會翻盤。」
「跑?」一個赤發大漢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我開陽峰的拳法教的是正面硬剛,跑什麼跑!」
他的嗓門不比天璇峰那位小:「許清,來我開陽峰!拳法練到極致,一拳破萬法,什麼身法都是花架子!」
三峰爭起來了。
天璇峰的壯漢拍著胸脯,玉衡峰的老者捋著鬍子不緊不慢,開陽峰的赤發大漢瞪著眼睛,誰也不讓誰。
搖光峰長老盧正凌看著三位副峰主爭來爭去,無奈苦笑。他早已得了准信,許清會入他們搖光峰。
一來,搖光峰主修槍法,與許清天然契合。
二來,有他這個盧家長老在,多少也能照應著些。
可眼下這架勢,他不能再看著三人爭下去了。
萬一許清被忽悠得改了主意,那可不妙。
他往前走了兩步,拱了拱手,笑道:「三位峰主,我搖光峰主練槍法,許清又是用槍,他與搖光峰才最適配。」
「什麼適配?」赤發大漢第一個開口反駁,「我開陽峰又不是不能練槍!許清,你來開陽峰,我立即給你弄來五虎斷魂槍的全本。」
「五虎斷魂槍的全本,我玉衡峰也可為你立即尋來。」清瘦老者當即接話,不甘示弱。
三人又開始爭起來了。
崔千柏看得微微搖頭,他們崔家旨在傾力培養自家天才。許清他沒打算去爭,也清楚爭不到。
陳玄長也沒開口,他今天來的目的主要是接引陳家天才陳景。
天璣峰長老張墨凡始終未發一言,目光在許清身上轉了幾轉。
此刻,他卻忽然插話開口:「許清,三位峰主給的,我天璣峰都能給,三位峰主不能給的,我天璣峰也能給。」
他口中不停:「你當知道,修煉少不了丹藥輔助,而我天璣峰最不缺的就是丹藥,只要你選擇入我天璣峰,日後你所用丹藥便無需再去珍寶殿兌換,直接可在天璣峰拿,且價格是珍寶殿的九折,待你突破抱丹境,便可立即入住天璣峰上峰的上等洞府.....
張墨凡又說了幾種優待,一個比一個好,一個比一個誘人。語氣和氣,面上真誠,真真一副要把許清當做核心弟子培養的模樣。
可許清聽完這些,不僅心中毫無所動,反而暗暗警惕起來。
昨日,盧正年便將內門七峰種種詳細講了一遍。
天璣峰內有近五成人姓張,天璣峰跟張家的關係可謂深度綁定,說天璣峰姓張也不為過。
他對張家的觀感並不好,張冠在靈桃抽籤時坑他這事,他可一直沒忘。
他和張家,不會是一路人。
聽到張墨凡許以如此重利,殿內眾人先是一愣,旋即紛紛沉默。
殿內眾人哪個不是人老成精之輩?他們都看出了張家背後的打算,這張家怕是容不下許清。
若許清真因誘惑進了天璣峰,怕是要不了多久,便要發生「意外」。
無論什麼意外,肯定都會合情合理。
門派抓不到把柄,也不會為了一個已經廢了、死了的天才去深究。
許清什麼時候得罪了張家?還是說,張家就是看不慣有底層人出頭?可許清是普通的底層天才嗎?
眾人心中皆冒出了這個念頭。
殿內安靜了一瞬。
「許清,選擇入哪峰關乎日後修行,當要慎重!」盧正凌面色微變,忙開口提醒,語氣凝重。
許清是他們盧家資助之人,他絕不可能看著許清步入火坑。
崔千柏微微搖頭,旋即也接話道:「不錯,七峰各有側重,選哪峰務必慎重。」
其餘幾峰之人,有人點頭,有人沉默,目光在許清和張墨凡之間來回遊移。
許清沒有過多猶豫,便走出人群,抱拳面向盧正凌,恭聲道:「弟子許清,願入搖光峰。」
盧正凌鬆了口氣,笑著點了點頭,眼裡滿是欣慰。這個年輕人,不光天賦好,腦子也清醒。
張墨凡直搖頭,面上滿是遺憾,不過也沒再多說。
一切塵埃落定。
崔白九人也先後選定山峰。
崔白毫無疑問地選了天權峰,韓相練槍卻沒選擇搖光峰,而是和陳景一起選了天樞峰。
許清和盧崖都入了搖光峰,其餘六人也各有選擇。
幾位峰主、長老先後離去,自有各峰的執事領著新弟子去辦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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