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幻境

  第168章 幻境

  階梯向下延伸。

  銀白光芒在貝爾隆腳下逐級亮起,又在隊伍最後一人離開後逐級熄滅。八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蕩,比之前任何一段路都更密、更急。

  泰瑞走在第三位,一隻手扶著石壁。石壁冰涼,表面刻滿了符文,從入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這些符文還在。」他說。

  「血脈封印的一部分。」貝爾隆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每錯一步,石壁會合攏。」

  泰瑞的手立刻從石壁上彈開了。

  赫敏走在第二位,魔杖的螢光與貝爾隆的銀藍光芒交織在一起。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台階,每一級都是整塊石頭鑿成,邊緣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不是奧利昂的足跡。奧利昂只走到眾議院的大殿就死了。

  這些磨損比奧利昂的年代更古老。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這條通道不是奧利昂挖的。」她說,「自由堡壘還在的時候,它就存在了。」

  「嗯。」貝爾隆應了一聲。

  階梯轉了一個彎,坡度變陡。通道兩側的符文越來越密,從零星幾行變成鋪滿整面石壁。符文的線條在銀藍光芒下微微發亮,像某種沉睡的生物正在被腳步聲喚醒。

  盧娜忽然停下來。

  她蹲下身,手指懸停在地面石板的縫隙上方,沒有觸碰。

  「這裡的符文在聽。」她說。

  塞德里克走到她身旁。「聽什麼?」

  「聽血。」

  盧娜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通道在又轉過兩個彎後驟然開闊。

  階梯到了盡頭。

  他們站在一間密室里。

  不大。長寬各約十步,穹頂低矮,伸手幾乎能夠到。地面鋪著一整塊黑色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出八個人的影子。四壁沒有任何裝飾,沒有符文,沒有浮雕,只有光禿禿的石面。

  密室的正中央,立著一尊雕像。

  一條龍。四足著地,雙翼展開,龍首高昂。通體鎏金,在魔杖的螢光下泛出暗沉的金色。不是那種刺眼的亮金,而是被歲月磨去鋒芒的、內斂的光澤。龍翼的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清清楚楚,上有細密的鱗紋。四足踏地,爪趾緊扣地面,肌腱隆起,仿佛隨時會撲出去。

  龍眼處嵌著兩顆寶石。紫色的。深沉的紫,像深秋黃昏最後一縷光。

  泰瑞盯著那兩顆紫寶石,愣了一會兒。「這眼睛————」


  他沒有說下去。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赫敏看了看雕像,又看了看貝爾隆。貝爾隆站在雕像前,仰頭望著那條金龍的龍首。

  銀髮垂落臉頰,遮住了半邊表情。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眼神釘在龍眼的兩顆紫寶石上。

  「貝爾隆。」赫敏輕聲說。

  他眨了眨眼。

  「這尊雕像,」赫敏頓了頓,「和你變的龍,一模一樣。」

  貝爾隆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尖懸在雕像的前腿上方,沒有觸碰。

  泰瑞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兩顆紫寶石。「你的龍眼睛也是紫色的。我見過。」

  貝爾隆收回手。

  「照明咒。」他說。

  赫敏舉起魔杖,念了一句。光球升上穹頂,炸開,照亮密室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寶箱。沒有武器架。沒有龍蛋。沒有金幣。

  只有一尊雕像。

  麥可環顧四周,眉頭皺成一團。「就這?瓦雷利亞藏了數千年的東西,就一尊雕像?」

  他走到牆壁前,用手掌推了推石面。紋絲不動。他又敲了敲地面,實心的。

  「沒有密道,沒有暗格,什麼都沒有。」他轉過身,看著貝爾隆,「你確定這裡是密庫?」

  貝爾隆沒有看他。他閉上眼,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張開。

  魔力從他的指尖溢出。看不見,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空氣變得滯重,像有一層薄冰覆蓋在皮膚上。銀藍光芒從他掌心滲出,像水銀一樣流向地面,沿著石板縫隙蔓延,覆蓋整間密室。

  光芒在雕像基座的位置停住了。

  基座下方,有一片區域沒有反射。不是空洞,是吸收,有什麼東西在吞噬魔力。

  貝爾隆睜開眼。

  「下面還有東西。」

  赫敏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雕像基座旁的石板。聲音沉悶,不像空心。但她沒有收回手。她想起了什麼。

  「奧利昂的筆記。」她說,「密庫需要純正的龍王之血才能開啟。」

  貝爾隆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翻過手腕,露出蒼白的皮膚。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蜿蜒。

  泰瑞明白了。「你要用血?」

  貝爾隆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到雕像正面。基座的正中央,龍首的下方,有一塊巴掌大的凹槽。凹槽的邊緣刻著符文,和通道兩側的符文屬於同一套。凹槽的底部是光滑的黑色石面,沒有任何紋路。


  但石面上有痕跡。

  乾涸的、發黑的、嵌入石紋深處的痕跡。血。不止一個人的血。層層疊疊,年代不同,深淺不一。有些已經完全碳化,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有些還保留著暗紅的底色,像凝固不久的傷口。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些痕跡。

  「奧利昂的血也在裡面。」貝爾隆說。他的聲音很平,「他的血不夠純。打不開。但他還是試了。」

  他抽出王權劍。

  劍身細長,瓦雷利亞鋼的波浪紋在螢光中流動。他用劍尖抵住自己的左手食指,輕輕一划。

  血珠滲出來。鮮紅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銀白色光澤。

  他走到雕像前,將流血的手指按在凹槽底部。

  觸感冰涼。石面粗糙,像乾涸的河床。血滲入石縫,沿著符文的紋路蔓延。不是被吸收,是被吞食。符文像活過來了一樣,貪婪地吮吸著每一滴血。

  凹槽底部的黑色石面開始發亮。不是銀藍,不是金,是暗紅色。從中心向外擴散,沿著凹槽邊緣的符文爬升,爬上雕像的基座,爬上四足,爬上龍翼。

  兩顆紫寶石亮了。

  不是反射光芒,是自己發光。深沉的紫色從寶石內部湧出,像兩團凝固了千百年的火焰突然被點燃。

  強光炸開。

  不是從寶石,是從整尊雕像。金色的光,刺目的光,從鎏金的每一寸表面噴射而出。

  密室里的影子被撕碎,所有人的臉被照得慘白。

  赫敏抬手擋住眼睛。泰瑞後退了一步,撞上了牆壁。麥可罵了一聲,閉上了眼。

  貝爾隆沒有動。

  光吞沒了他。

  他沒有消失。他站在原地,身體僵硬,眼神空洞。瞳孔放大。

  他看不見密室了。

  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荒原。

  風很大。草被壓彎,貼在地面上。天空低垂,雲層厚而暗,像一塊沉重的鉛板壓在山脊上。遠處有幾座低矮的石屋,牆壁用碎石壘成,屋頂鋪著乾草。

  幾個人站在石屋前。穿著粗糙的皮衣,手裡握著木杖。杖尖削尖,綁著燧石。

  他們在看天上。

  貝爾隆順著他們的目光抬頭。

  龍。

  翼展不過二三十米,鱗片灰黑,脊背上有暗紅色的條紋。它在雲層下方盤旋,翼尖划過空氣,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地上的人沒有逃跑。

  他們跪下了。

  領頭的那個人站起來,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木杖。他舉起木杖,朝著天空。龍俯衝下來,翼尖擦過地面,捲起的風掀翻了兩個人的皮帽。龍首低垂,渾濁的眼球盯著那個舉杖的人。

  那人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龍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掌心。

  畫面流動起來。

  不是碎裂,是像河水一樣向前奔涌。貝爾隆站在河岸上,看著一幅幅畫面從眼前掠過。

  港口。石砌的碼頭延伸到海里,船帆上畫著龍圖騰。工人們扛著麻袋,沿著跳板上下船。遠處的山丘上,一座石殿剛剛封頂,殿前的石柱上刻著龍紋。

  城市。石牆圍起整片城區,街道上鋪著石板,兩側是商鋪和作坊。鐵匠鋪里火星飛濺,陶器店裡的罐子上畫著龍。廣場上立著一尊青銅龍像,四足著地,雙翼展開。

  軍隊。騎手端坐龍背,手持長矛,從天空中俯衝而下。地面上的敵人像螞蟻一樣潰散,城池在龍焰中崩塌。

  帝國。十四座高塔直指天際,每座塔頂都盤踞著一條巨龍。塔下的廣場上人潮如織,水道里船來船往。龍在天空盤旋,影子掠過整座城市。

  瓦雷利亞自由堡壘。

  鼎盛。

  畫面繼續流動。

  更快了。城市在擴建,塔樓在增高,龍群在繁衍。港口停滿了船,商隊從四面八方湧來。街道上擠滿了人,穿長袍的貴族,戴鐵盔的士兵,光腳的奴隸。

  貝爾隆看見那些奴隸了。

  他們被鐵鏈拴在一起,從碼頭走向工地。監工騎著龍從頭頂飛過,影子罩住整條隊伍。

  畫面沒有停。

  它開始變暗。

  不是夜晚。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從天邊涌過來。灰黑色的霧,從地平線的方向蔓延,像潮水一樣吞噬著城市。霧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龍,不是人,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線蟲,在霧氣中翻滾、蠕動。

  街道上的人開始倒下。不是死,是凝固。皮膚變成灰白色,裂開,露出下面的石頭。

  一尊尊人像立在街頭,姿態各異,有的伸手求救,有的抱頭蹲下,有的還在奔跑。

  龍群從塔頂飛起,朝灰霧衝去。龍焰噴出,燒毀了一片霧。但更多的霧湧上來。龍開始哀嚎。它們的鱗片脫落,皮膚上長出灰白色的霉斑。有些龍從空中墜落,砸碎了半個街區。

  畫面驟然加快。

  十四座火山同時噴發。


  大地裂開。岩漿從裂縫中湧出,吞噬了街道、廣場、宮殿。海水倒灌,與岩漿相遇,蒸汽沖天而起。高塔一座接一座倒塌,砸起的灰塵遮天蔽日。

  龍群在濃煙中掙扎。有的被岩漿吞沒,有的被倒塌的建築壓住,有的還在空中盤旋,但很快就被毒霧裹挾,墜落。

  貝爾隆聽見了聲音。不是風聲,不是爆炸聲,是無數人的尖叫、哭泣、哀嚎,混在一起,從畫面里湧出來,像一面牆砸在他身上。

  畫面最後定格在十四座火山的全景上。

  煙柱升騰,灰燼覆蓋了整片天空。大地是黑色的,海水是黑色的,什麼都沒有剩下。

  然後,黑暗。

  不是畫面的斷裂,是世界的盡頭。

  貝爾隆站在黑暗裡,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什麼都沒有。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從黑暗的內部,從他自己身體的內部。

  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地底深處挖出來的。

  「去尋找真相吧。」

  黑暗沒有散。

  聲音沒有再響起。

  貝爾隆站在原地,盯著面前的虛空。

  密室里的強光褪去了。雕像恢復了暗沉的金色,紫寶石的光芒縮回寶石內部,只留下一絲微弱的光暈,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貝爾隆的手指還按在凹槽底部。血已經幹了。

  他緩緩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指尖的傷口已經癒合,只留下一道細白的痕跡0

  「貝爾隆?」赫敏的聲音。

  他抬起頭。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泰瑞的手按在魔杖上,麥可的手半舉著,像要扶他。盧娜歪著頭,眼神平靜。

  「你看見了什麼?」赫敏問。

  貝爾隆沉默了很久。

  「瓦雷利亞。」他說,「從牧羊人開始。馴龍,建港口,修城牆,立雕像。然後灰霧,線蟲,火山噴發。

  他頓了頓。

  「全沒了。」

  沒有人說話。

  泰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赫敏盯著貝爾隆的側臉,嘴唇抿成一條線。塞德里克的手從懷表上鬆開,垂在身側。

  麥可低聲說:「聲音呢?你聽見了什麼?」

  貝爾隆看了他一眼。

  「去尋找真相吧。」

  密室安靜了。


  盧娜輕聲說:「讓你找什麼?」

  貝爾隆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雕像基座。符文的光芒已經完全消退,凹槽底部的黑色石面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雕像的位置變了。

  基座不是移動了很多。只是向後挪了不到一尺。基座邊緣和地面石板之間,露出了一道窄縫。縫裡透出光,不是魔杖的螢光,是某種更冷、更沉的銀白色。

  貝爾隆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基座側面,用力推了一下。

  雕像沒有動。

  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

  塞德里克和泰瑞上前,三人一起推。基座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後滑動。一寸,兩寸,一尺。

  雕像移開了原來的位置。

  地面露出一個洞口。

  窄縫不大,剛好容一人通過。階梯從洞口向下延伸,沒入銀白色的光芒中。不是魔杖的光,是石壁本身在發光,冷白色的,像月光凝成了固體。

  空氣從地底湧出。乾燥,冰冷,帶著一種貝爾隆從未聞過的氣味。不是硫磺,不是腐敗,是某種極古老的、被封閉了數千年的氣息。

  赫敏舉起魔杖,螢光照進洞口。銀白光芒吞掉了她的光,階梯依然清晰,但看不到盡頭。

  「還有下面?」泰瑞的聲音有些發啞。

  貝爾隆站在洞口邊緣,低頭望著那片銀白。

  「下面有瓦雷利亞藏了數千年的東西。」

  他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去看看。」

  銀白光芒在他腳下亮起,照亮向下的階梯。

  身後,密室重新沉入昏暗。黃金龍像安靜地立在原處,紫寶石的光暈已經完全熄滅。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