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末代皇帝

  第167章 末代皇帝

  萬神殿的穹頂露天敞開,陽光從上方傾瀉而下。那聲龍吼的餘音早已消散,但所有人的神經仍然繃著。

  貝爾隆走向正門。

  石門厚重,門縫中透進一絲灰光。他將手掌貼在石門上,緩緩用力。石門向外滑開,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灰霧湧入。

  淡薄的灰霾罩在天地之間,陽光透過它變得朦朧。萬神殿外的廢墟被染成一片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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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爾隆踏出門檻。其他人跟在後面。

  他們站在高台之上。台階向下延伸,消失在碎石與斷裂的石柱之間。四周是倒塌的塔樓、半熔的拱門、被火山灰掩埋的街道。一切都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泰瑞深吸了一口氣,被硫磺味嗆得咳嗽了兩聲。「這地方————比想像中更破。」

  「十四座火山同時噴發。」塞德里克說,目光掃過那些半熔的石柱,「能剩下這些已經不錯了。」

  漢娜指著遠處一個方向。「你們看那邊「,她的話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遠方,灰霧的邊緣,有一個輪廓。巨大到荒謬的輪廓。

  它臥在廢墟之中,像一座山丘橫亘在地平線上。灰霧在它身側流動,卻遮不住它的身形。從頭部到尾部,目測超過一千米。

  脊背高聳,比萬神殿的穹頂還要高出數倍。翅膀摺疊在身側,翼骨從肩胛處向外支出一截,然後折斷。斷骨刺穿了翼膜,乾枯的皮肉掛在上面,像碎裂的風帆。

  它的皮膚皺巴巴地覆蓋在骨架上。灰白色的表皮像燒過的紙灰。皮膚上有無數裂口,裂口邊緣翻卷,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筋肉。有些地方皮膚已經脫落,肋骨一根根暴露在外,像一排彎曲的矛尖。

  它盤踞在那裡,一動不動。頭顱低垂,枕在自己盤起的前肢上。眼窩深陷,眼皮半闔,露出一線渾濁的黃色。呼吸極慢極深,每一次吐息都像一陣從地底湧出的風,吹動周圍的灰霧。

  沒有人說話。

  泰瑞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麥可後退了半步,靴子踩碎了一塊碎石,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僵住了,盯著那條龍,確認它沒有反應才鬆了口氣。

  赫敏的魔杖垂在身側,指節發白。「它還活著?」

  貝爾隆盯著那條龍看了很久。

  「還活著。」

  盧娜歪了歪頭,眯起眼睛。「它的翅膀斷了。皮膚在爛。傷口裡有膿。」


  塞德里克的手按在懷表上,沒有鬆開。「它躺了多久了?」

  貝爾隆沒有回答。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高台邊緣,灰霧在他腳邊流動。

  泰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是什麼龍?比陽炎大太多了。」

  「瓦雷利亞戰龍。」貝爾隆說,「末日浩劫的時候,它還年輕。兩百多年過去,它被困在這片廢墟里,和那些被灰鱗病感染的畸形同類廝殺,活到了現在。」

  他頓了頓。

  「它的鱗片脫落了。翅膀斷了。皮膚在腐爛。但它還活著。」

  「它多大了?」漢娜問。

  「三四百歲。」貝爾隆說,「對龍來說,正值中年。但它已經廢了。」

  麥可皺著眉,看著那條龍的斷翼。「它是野生的嗎?」

  貝爾隆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巨龍身上移開,沿著廢墟的輪廓向東南方向延伸。灰霧中隱約可見一座半坍塌的拱門,門楣上的古瓦雷利亞文字被火山灰覆蓋了一半。

  「眾議院在那邊。」他說,「那條龍臥在眾議院的正前方。它在守著什麼東西。」

  赫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守著眾議院?」

  「或者守著眾議院裡面的東西。」貝爾隆說。

  泰瑞舉起魔杖,朝巨龍的方向指了指。「我們怎麼過去?從它頭頂上飛?」

  貝爾隆盯著那條龍,觀察了十幾秒。

  「它的眼球渾濁,瞳孔對光沒有反應。它可能已經失明了。」他說,「它的呼吸頻率很穩定,不是警戒狀態。它不在乎我們。」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張開。

  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體。他開始上升。沒有掃帚,沒有魔杖的輔助,只是憑空浮起。銀髮在氣流中飄動,袍角獵獵作響。

  赫敏看了他一眼。「掃帚。」

  七把掃帚從行囊中抽出,懸停在半空。泰瑞跨上去,握緊帚柄,眾人依次升空。

  貝爾隆懸浮在灰霧中,朝東南方向飛去。七把掃帚跟在後面,在廢墟上空拉出一道弧線。

  他們飛得不高,貼著殘垣斷壁的頂部,儘量利用廢墟的輪廓遮擋身形。泰瑞的掃帚偏了偏,差點撞上一根半熔的石柱。塞德里克伸手拉了他一把。

  「看路。」

  「我看得見。」泰瑞壓低聲音,「我就是在看那條龍。」

  它越來越近。

  從遠處看它像一座山丘。飛到近處,脊背的寬度足夠讓陽炎在上面起降。肋骨的間距像拱門的走廊。它的頭顱比萬神殿的正門還要高,半闔的眼臉下,渾濁的眼球像兩潭死水。


  皮膚上的裂口清晰可見。有些裂口邊緣長出了灰白色的霉斑,有些地方有暗紅色的液體緩慢滲出,順著皮膚的褶皺往下淌,滴落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腐敗的氣味混在硫磺味里,令人作嘔。

  泰瑞捂住了鼻子。「梅林的鬍子————這東西怎麼還沒死?」

  「龍不死於飢餓。」貝爾隆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也不死於衰老。只會死於創傷和疾病。」

  「它兩樣都占了。」麥可說。

  「對。」貝爾隆說,「但它還在呼吸。」

  他們繞到了巨龍的側面,保持了兩百多米的距離。左翼完全折斷,翼骨從肘關節處碎裂,斷茬刺出皮肉,乾枯的翼膜像破布一樣垂落。後腿有一條扭曲變形,爪趾只剩三根,其中兩根已經脫落,露出骨茬。

  胸腔仍在起伏。每一次呼吸,肋骨間的筋膜都會收緊、鬆弛,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像生鏽的鉸鏈。

  「它在疼。」盧娜輕聲說,「一直在疼。」

  沒有人接話。

  貝爾隆放慢速度,懸停在巨龍尾部上方的空中。從這裡可以看到眾議院的正門座半坍塌的拱門,門楣上的文字被火山灰覆蓋了一半,但仍能辨認出輪廓。

  「它沒有發現我們。」赫敏低聲說。

  「也許發現了,但不在乎。」貝爾隆說,「它已經沒有力氣攻擊了。它只是守在那裡「」

  。

  他率先降落。身體輕輕落在眾議院門前的碎石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七把掃帚緊隨其後,無聲落地。

  泰瑞從掃帚上跳下來,雙腿有些發軟。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巨龍—它的頭仍然低垂著,眼皮沒有抬起來。

  「它不攻擊我們?」

  「它的主人命令它守著這裡。」貝爾隆說,「守著,不是攻擊。」

  「它的主人是誰?」

  貝爾隆沒有回答。他走向石門。

  石門半掩,門縫中透出黑暗。門楣上的古瓦雷利亞文字被火山灰覆蓋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仍然可讀。

  「眾議院。」貝爾隆念了出來。

  他伸手推門。

  石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內側滑開。

  門後是一座大殿。

  比萬神殿小得多,但仍然恢弘。地面鋪著暗色石板,每一塊都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石柱向上延伸,撐起拱頂,柱身刻滿龍紋與戰功記事。大殿盡頭是一個高台,台上擺放著一把石椅。一把方正厚重的座椅,椅背高聳,扶手兩端雕成龍首。


  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具枯骨。

  骸骨身披完整的鎧甲。暗金色的金屬在黑暗中泛出啞光。鎧甲覆蓋了從肩到膝的全部位置,甲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邊緣都刻著細密的符文。胸甲正中是一條盤龍浮雕,龍眼處嵌著兩顆暗紅色的寶石,早已失去光澤。

  枯骨的頭顱微微低垂,顱頂戴著一頂王冠。一條龍骨的頂骨,打磨成環,箍在額上。

  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右手握著一柄長劍,劍尖抵在石椅扶手旁的地面上。劍身細長,表面有波浪狀的暗紋—瓦雷利亞鋼。

  整具骨架背靠椅背,雙腿併攏,像是刻意坐正之後才閉目等死。歲月讓骨骼微微移位,頸椎歪向一側,肋骨有幾根斷裂,塌陷進胸腔。

  泰瑞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那是誰?」

  貝爾隆走進大殿,腳步很輕。他站在石椅前,盯著那具枯骨看了很久。

  「一百多年。」他說,「接近兩百年。」

  赫敏走到他身旁。「末日浩劫時代的?」

  「浩劫之後。」貝爾隆蹲下身,目光落在枯骨的腿骨上,「末日已經過去了兩百多年。他死在這裡的時間,比末日晚了近百年。」

  他伸手取出王權劍碰了碰枯骨小腿處的脛骨。骨質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藤蔓般的骨質增生從腳踝一直蔓延到膝蓋。

  貝爾隆收回劍,站了起來。

  「灰鱗病。」

  眾人後退了一步。麥可摸了摸自己的小腿。

  塞德里克繞過石椅,走到側面。他低頭看著椅背。椅背的石面上刻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用劍尖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這裡寫了什麼?」

  貝爾隆走過去,辨認那行古瓦雷利亞文字。

  「皇帝。」

  泰瑞皺眉。「皇帝?瓦雷利亞不是自由堡壘嗎?哪來的皇帝?」

  「瓦雷利亞自由堡壘沒有皇帝。」貝爾隆說,「四十支龍王血脈共同治理,沒有一個人可以稱帝。」

  他看向那具枯骨。

  「但他稱了。」

  赫敏的目光落在石椅扶手上。扶手下方的石台上,平放著一卷羊皮紙。紙張發黃髮脆,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焰舔過。捲起來的內部保存尚好。

  「那是什麼?」

  貝爾隆小心地取出羊皮紙,展開。

  字跡密密麻麻,用焦墨寫成。有些地方墨跡已經洇開,難以辨認。大部分文字仍然清晰。


  他掃了一眼第一行。

  「奧利昂·瓦雷澤斯。」

  泰瑞湊過來。「誰?你認識?」

  貝爾隆沒有回答。他繼續往下讀,逐字翻譯,聲音低而緩。

  「末日之後,自由堡沉入海底。龍王血脈十不存一。四十家族,僅坦格利安西逃得以保全。余者皆亡。」

  「我,奧利昂·瓦雷澤斯,末代龍王之末裔,自科霍爾重返故土。」

  「我帶一條龍,七名騎士,三萬軍團,重返瓦雷利亞。我要重建自由堡壘,重鑄龍王帝國。」

  赫敏的眉頭皺了起來。「科霍爾。他募了三萬人?」

  「寫了是三萬。」貝爾隆說。

  他繼續往下讀。

  「我高估了自己。廢墟中的毒霧侵蝕了我的肺。灰鱗病從腳趾開始,一寸一寸向上蔓延。我的龍被那些東西咬傷那些曾經是龍的龍,末日之後變成了只有飢餓和瘋狂的野獸。它們從地底爬出來,成群結隊。我的龍殺了七條,自己也受了傷。傷口裡長出了線蟲。」

  「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變成了石頭。我親手砍下了他們的頭顱。」

  「軍團在霧中潰散。沒有人逃出去。」

  「我坐在眾議院的大殿裡,等死。」

  泰瑞咽了口唾沫。「三萬人的軍團————全滅?」

  貝爾隆沒有應聲。他的目光落在羊皮紙的下一段。

  「但我找到了一個東西。」

  字跡變得凌亂,筆劃加深,像是握筆的手在顫抖。

  「自由堡壘的地下,有一座密庫。所有龍王共同的密庫。瓦雷利亞最高機密。末日之前,只有十四位龍王同時同意,才能開啟。」

  「密庫的入口在眾議院地下。血脈封印。需要純正的龍王之血。」

  「我的血不夠純。我的血脈已經稀薄。我打不開。」

  「後來者,若你看到這卷羊皮紙—你的血,也許夠。」

  「密庫里有瓦雷利亞真正的遺產。黃金沒有,龍蛋沒有。比龍更古老的東西。」

  「去找到它。」

  「替我看一眼。」

  最後幾個字幾乎無法辨認。墨跡被什麼東西洇濕了。

  貝爾隆將羊皮紙輕輕放回石台。

  大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泰瑞開口。「奧利昂·瓦雷澤斯。他是什麼人?」

  「末代龍王之末裔。」貝爾隆說,「末日浩劫之後,坦格利安西遷龍石島,成了唯一倖存的馭龍家族。但不是所有人都逃了。有些龍王血脈留在了厄索斯大陸,散落在自由城邦之間。奧利昂是其中之一。」


  「他從科霍爾募了三萬人,騎著自己的龍飛回來,想重建帝國。」赫敏說,「結果灰鱗病,龍也傷了,軍團也滅了。最後一個人坐在這把椅子上,寫了這封信。」

  「三萬人的軍團,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麥可的聲音很低,「全滅。」

  盧娜走到石椅側面,低頭看著歪斜的王冠。「他刻了皇帝」在椅背上。刻完字之後,他就放下劍,坐好,等死。」

  赫敏轉過身,望向殿外。石門半掩,透過門縫可以看到遠處那條巨龍的輪廓。「外面的那條龍————是他的坐騎?」

  貝爾隆點頭。

  「它受傷了,但沒死。它帶著主人飛回瓦雷利亞。主人死在眾議院裡,它就臥在門外,守著這座大殿。」

  「守了多久?」漢娜問。

  「一百多年。」貝爾隆說,「也許更久。」

  泰瑞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石椅前,看著那具枯骨手中的瓦雷利亞鋼劍。「劍還在。」

  「帶不走。」貝爾隆說,「灰鱗病晚期,他的手指已經石化了。劍握在手裡,拔不出來。」

  麥可深吸了一口氣。「他說密庫里有比龍更古老的東西。那是什麼?」

  「不知道。」貝爾隆說。

  貝爾隆重新看了一遍羊皮紙上的最後幾行字,目光停留在「血脈封印」和「純正的龍王之血」上。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翻過手腕。蒼白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赫敏看到了他的動作。「你想用你的血?」

  「他的血不夠純。」貝爾隆說,「坦格利安在龍石島上待了兩百多年。血脈沒有稀釋。」

  他沒有說完。

  赫敏沉默了片刻。「先找到入口再說。」

  貝爾隆點頭,收起羊皮紙,放回原處。他環顧大殿。

  「密庫入口在眾議院地下。找一下。」

  眾人散開。

  赫敏舉起魔杖,螢光照亮石柱根部。她蹲下身,用手指敲擊石板。

  塞德里克檢查石台下方,從左側走到右側。

  泰瑞用魔杖敲擊地面,一格一格地敲,從大殿中央敲到右側牆壁。

  麥可和漢娜檢查兩側牆壁,用手掌推壓每一塊石磚。

  羅爾夫蹲在石椅後面,用指尖摸索椅背與地面的接縫。指甲沿著接縫緩緩移動。

  盧娜沒有動。

  她站在大殿正中央,閉上眼睛,緩緩轉了一圈。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她。

  她睜開眼,指向石椅正前方三米處的地面。

  「那裡。空氣不一樣。」

  泰瑞看了看那塊石板,又看了看盧娜。「哪裡不一樣?」

  「它在呼吸。」盧娜說。

  貝爾隆走過去,蹲下身。那塊石板看起來與周圍無異,顏色、紋理、磨損程度都一模一樣。他將手掌貼在上面,閉上眼。

  指尖傳來極細微的振動。從地底傳來的脈動,像心跳。

  他睜開眼。

  「就是這裡。」

  魔杖尖端抵住石板的邊緣。銀藍光芒滲入石縫,沿著石板四週遊走一圈。石板微微抬升了幾毫米。

  「過來幫忙。」

  塞德里克和泰瑞上前,與貝爾隆一起施咒。沉重石板被緩緩托起,露出下方一個幽深的洞口。

  階梯從洞口向下延伸,沒入黑暗。空氣從地底湧出,乾燥,微涼,帶著金屬般的冷冽。

  赫敏舉起魔杖,螢光照亮洞口。

  「下去?」

  貝爾隆站在洞口邊緣,低頭望著那片黑暗。

  「下面有瓦雷利亞藏了數千年的東西。」

  他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去看看。」

  銀白光芒在他腳下亮起,照亮向下的階梯。

  身後,大殿重新沉入昏暗。石椅上的枯骨安靜地坐著,王冠歪斜,劍尖抵地,朝向洞口的方向。

  殿外,那條巨龍仍然臥在廢墟中。渾濁的眼球微微轉動,望向眾議院的方向。胸腔緩緩起伏,呼吸中沒有龍焰,只有腐敗的氣息。

  它在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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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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