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活的母妃
唇齒間的甜意尚未散盡。
夕陽已然西沉。
那一場綿長而炙熱的親吻,仿佛耗盡了白日最後的光。
當屋門再次被拉開,撲面而來的,已是暮色四合時分的涼風,裹挾著濃郁到不真實的甜香。
靳朝言攬著安槐的腰,踏出屋門。
方才屋內旖旎,他心神俱醉,此刻被晚風一吹,才恍然回神。
只是這一回神,他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院子裡……這是什麼光景?
方才還空曠寂寥,只有桃樹與空藤的院落,此刻竟是人聲鼎沸,果香沖天。
原本空空如也的葡萄藤架上,不知何時掛滿了沉甸甸、紫黑飽滿的果串,與安槐方才拿出來的一模一樣。
不僅是葡萄。
東邊,幾株本該光禿禿的蘋果樹和梨樹上,碩果纍纍,紅的蘋果、黃的梨子壓彎了枝頭。
南邊,瓜田裡憑空長出了一個個滾圓翠綠的西瓜,還有金黃的甜瓜,散落在田壟間。
西邊,橘子樹、枇杷樹、楊梅樹、山楂樹……這些本不該同時同地出現的果樹,此刻竟像一家人似的擠在一起,枝葉間掛滿了各色果實,橙黃、金黃、殷紅、深紅,五彩斑斕,香氣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這滿院反季節的豐收盛景,足以讓任何一個農人驚掉下巴。
但更讓靳朝言心神巨震的,是院子裡那些人。
王伯,他那位一輩子都活在規矩里的老管家,此刻正和一個……一個身著月白長衫,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年輕公子哥,並肩站在一棵梨子樹下。
那公子哥正是周鬼眼。
周鬼眼對王伯說:「此果最宜釀酒。取其果肉,搗碎成泥,以冰泉水浸泡,再入七分蜂蜜,封於陶壇,埋於地下九尺九寸,靜待七七四十九日。開壇之日,必是瓊漿玉液,人間難尋。」
王伯聽得一愣一愣的,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奮筆疾書,嘴裡還念念有詞:「九尺九寸……七七四十九日……周公子,這尺寸和時日,可有什麼講究?」
周鬼眼風流一笑,眼波流轉:「講究?講究就是……我隨口說的,聽著比較厲害。」
王伯:「……」
手裡的筆,應聲而斷。
不遠處,白寒鐵那五大三粗的壯漢,正吭哧吭哧地用磚石壘一個簡易的爐子。
他滿頭大汗,動作卻小心翼翼,仿佛在做什麼精細活計。
一身紅衣的紅蓮就站在他旁邊,抱著臂,悠閒地指導著。
「左邊,再往左偏一寸,對,就那裡。這塊磚,歪了,拿下來重砌。」
「風口要留大一些,不然火不旺。」
「你這手,是用來殺人的還是用來和泥的?怎麼笨成這樣?」
白寒鐵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不敢有半分反駁,只悶著頭,任勞任怨地拆了又砌,砌了又拆。
再遠些的泉水邊,小喜和柳嬤嬤正在洗水果。
泉水清冽,映著她們的笑臉。
一盤盤切好的西瓜、甜瓜、蘋果、梨子……被整齊地碼放在石桌上,琳琅滿目。
而她們腳邊,糰子和一萬正在搗亂。
他們倆雖然都是大人模樣,但一個只有一歲,一個也大不了幾歲。
九條蹲在一旁,兩隻爪子抱著一顆碩大的枇杷,正用它那尖利的喙,一下一下地啄著金黃的果肉,吃得不亦樂乎。
整個院子,熱鬧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靳朝言忍不住道:「我在做夢嗎?」
「沒做夢。」安槐笑:「之前學過的一點法子,大能耐沒有,但是能讓這些果子,想什麼時候成熟就什麼時候成熟。多不行,可一兩顆樹,咱們自己吃,足夠了。」
靳朝言的目光掃過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最終,定格在院子中央。
那裡,一個身著素雅的婦人,正背對著他,跟一個丫鬟低聲商量著什麼。
她的身形有些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端莊與溫婉。
只聽那丫鬟為難地說:「夫人,這糖漿的火候最是難熬,一不留神就焦了。」
那婦人溫和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笑意:「無妨,慢慢來。我許多年沒做過了,手生了些。想當年,言兒最愛吃我做的糖葫蘆。」
靳朝言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雲端,朝著那個背影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即便只有一個背影,他也能認出。
「……母妃?」
那婦人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疑惑地回過頭來。
夕陽的餘暉,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光暈。
赫然正是盛秋芳!
靳朝言如遭雷擊,定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那人腳下。
一道清晰的影子,被夕陽拉得斜長,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有影子……
不是鬼魂……
他慢慢抬起頭,嘴唇翕動了數次,才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乾澀的音節。
「母……母妃……」
「您……您怎麼……出來了?」
她只是一縷殘魂,在玉中溫陽,偶爾能出來一下,也只能是夜裡。
可現在,天尚未黑,她竟活生生地站在夕陽之下,站在他面前!
盛秋芳看著兒子那一副像是見了鬼的呆滯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瞬間衝散了她眉宇間的郁色。
「怎麼,就不認得母妃了?」
她說著,竟真的朝他走了過來,抬起手,就在他那張俊美卻僵硬的臉上,捏了一把。
指尖的觸感,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屬於活人的真實溫度。
不是幻覺!
靳朝言徹底懵了。
此時此刻,他腦中卻是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哎呀,夫人,糖漿要凝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丫鬟一聲驚呼,將這凝固的氣氛打破。
盛秋芳聞言,連忙收回手,轉身又投入到她那偉大的糖葫蘆事業中去。
「快,把山楂串拿來!」
靳朝言依舊呆立著,目光追隨著母親忙碌的身影,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直到一縷清幽的冷香靠近,一具柔軟的身軀貼了上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