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黑化
是夜,崇文書院,藏書西院。
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院落里,比白日更添幾分清冷。
安槐與紅蓮再次隱於暗處。
子時一到,那盞舊陶油燈,分毫不差地「噗」一聲,燃起一簇青碧色的火焰。
燈火搖曳間,青衫書生沈鶴的魂體,再次緩緩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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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是那副眉間鬱結、神情悲戚的模樣,習慣性地坐到案前,提起無形的筆,開始在那本稿本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書寫的動作。
「主子,他又開始了。」紅蓮小聲嘀咕:「跟個提線木偶似的,看著真叫人難受。」
安槐沒有作聲,她緩步走出陰影,來到書室門前。
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將顧景修畫押的供狀展開。
然後,她取出一張火摺子,吹亮,點燃了供狀的一角。
橘紅色的火焰,在清冷的月夜下顯得格外溫暖。
紙張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作飛灰,裊裊升起。
就在供狀即將燃盡的那一刻,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書室之內,沈鶴的鬼魂面前那張書案上,光華一閃,一張完完整整、帶著鮮紅手印的供狀,憑空出現。
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本就該在那個地方。
沈鶴書寫的動作,第一次停了下來。
他僵硬地、遲疑地轉動著脖頸,目光落在了那張突兀出現的紙上。
他的魂體劇烈地波動起來,幾乎要散開。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顫抖著,似乎想去觸碰,卻又不敢。
「你的冤,有人認了。」安槐清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竊你功名者,已入天牢。國法昭昭,疏而不漏。」
沈鶴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目光穿透牆壁,望向安槐的方向。
他終於拿起了那份供狀。
他看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當看到顧景修承認換卷,看到那鮮紅的手印時,他的魂體爆發出一陣無聲的嘶吼,整個書室的溫度驟然下降,桌椅微微顫動。
那是一種混雜著狂喜、悲憤、與無盡委屈的情緒洪流。
十年寒窗,一朝雪冤!
「主子,他……他是不是可以去投胎了?」紅蓮滿懷期待地問。
安槐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沉靜。
只見沈鶴的魂體在劇烈波動之後,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消散,只是顏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不再那麼凝實。
他將供狀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然後,他坐直了身體,再次提起了那支無形的筆。
他又開始寫遺書了。
一遍,又一遍。
「哎?」紅蓮傻眼了:「怎麼還寫啊?這……這都沉冤得雪了,他還想怎麼樣?難道非要把顧景修千刀萬剮才甘心?」
「他的執念,不止是顧景修。」安槐淡淡道。
「那是什麼?」
「是那個收了錢,親手換掉他卷宗,毀了他一生的人。」
安槐的視線落在沈鶴身上:「顧景修只是因,那個人,才是果。不找到這個人,這樁公案,在他心裡,便沒有了結。」
紅蓮恍然大悟:「所以,我們必須得找到那個神秘的收錢官吏?」
「是。」安槐點頭。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遍遍重複著書寫遺書的沈鶴,身上的悲戚之氣,竟開始飛速地轉化為一股漆黑如墨的怨氣!
他那清秀的面容開始扭曲,雙眼之中,青碧色的鬼火被濃郁的黑色所取代,閃爍著瘋狂與暴戾的光芒。
「找不到……永遠都找不到了……」
「十年……我十年的心血……憑什麼……憑什麼!」
他不再是那個可憐的含冤書生,一股強大的、令人心悸的厲鬼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不好,他要黑化了!」紅蓮驚呼。
這書生的執念太深,得知真兇之一尚在法外,巨大的失望與不甘,瞬間將他推向了另一個極端!
安槐眸光一凜,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入室中,並指如劍,點向沈鶴的眉心。
「定!」
然而,她的指尖還未觸及,沈鶴周身的黑氣便化作無數尖銳的墨色小劍,鋪天蓋地地朝她刺來!
這些小劍並非實體,卻帶著刺骨的陰寒與怨毒,仿佛能直接穿透魂魄。
「讀書人的怨氣,果然比尋常莽夫要難纏得多。」
安槐冷哼一聲,不退反進,周身魂力鼓盪,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墨劍盡數擋在身外。
「你已成執念之鬼,再進一步便是萬劫不復,還不醒來!」
沈鶴卻充耳不聞,他仰天長嘯,嘯聲悽厲,不再是人的聲音。
整個藏書西院的書架都在嗡嗡作響,無數舊書冊被震得掉落在地,紙頁翻飛,如同招魂的紙錢。
他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胸中鬱結的浩然之氣,在死後與怨氣相合,竟成了一種極為特殊的力量。
那力量,既有鬼物的陰邪,又帶著文人的偏執與瘋狂。
安槐手一翻,掌心現出一道金色的符籙,她口中念念有詞,符籙化作一道金光鎖鏈,朝著沈鶴纏繞而去。
「縛!」
金光鎖鏈眼看就要鎖住沈鶴,他卻猛地一揮袖,那本他抄了無數遍的稿本竟飛了起來,書頁「嘩啦啦」地翻動,每一個從書中飛出的字,都化作一個黑色的怨念符文,與安槐的金色鎖鏈撞在一起。
「砰!砰!砰!」
一時間,小小的書室內金光與黑氣交織碰撞,氣流激盪,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紅蓮在門外看得心驚膽戰,她從未見過自家主子對付一個尋常鬼魂,會如此吃力。這書生鬼,當真了得!
纏鬥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
雞鳴聲遙遙傳來。
隨著第一縷晨曦的光芒刺破黑暗,沈鶴身上的黑氣開始飛速消退,他扭曲的面容也漸漸恢復了清秀悲戚的模樣。
他的魂體變得更加透明,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他深深地看了安槐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怨毒,有不甘,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明。
最終,他的身影在晨光中緩緩變淡,消失無蹤。
那盞舊陶油燈的火焰,也隨之熄滅。
書室內,恢復了平靜,只剩下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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