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偷來的要還

  他死後,一口怨氣不散,執念附於這稿本之上,魂魄被困於此地。

  他不想害人,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發現他的遺書,讓這樁沉冤為人所知。

  然而,他那股極致的絕望與不甘,卻像一種劇毒。

  凡是心懷鬱結、前來翻閱這本稿本的生員,都會被他的情緒所感染,勾出自己內心深處的陰暗與絕望,無限放大,最終走上絕路。

  第一個學子,因自覺才華橫溢卻屢試不中,被勾起了「懷才不遇」的自毀傾向。

  第二個學子,曾懷疑自己某次院試名次被人頂替,被勾起了「公平不再」的偏執瘋狂。

  第三個學子,因家境貧寒備受歧視,被勾起了「世道不公」的厭世之心。

  沈鶴的鬼魂,成了一面鏡子,照見了他們心中最脆弱的角落,並將其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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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槐收起遺書,看著依舊在伏案書寫的青衫虛影,輕輕嘆了口氣。

  「你的冤屈,我收到了。」

  她轉身走出書室,對紅蓮道:「走吧。」

  回到王府,天已蒙蒙亮。

  安槐將那封血色遺書拍在靳朝言面前。

  「查。」

  「查當年的鄉試卷宗,查一個叫沈鶴的落榜生員,再查一個叫顧景修的及第舉人。」

  靳朝言吩咐下去。

  不到半日,結果便送到了安槐面前。

  卷宗上記錄得清清楚楚。

  數年前,確有一位名叫沈鶴的生員,在鄉試落榜後,於崇文書院西院懸樑自盡,官府以「心性脆弱,不堪打擊」草草結案。

  而他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本抄錄的經義稿本,由其同窗親手歸檔,放入了西院。

  而那一年,與沈鶴同場考試的顧景修,則以一篇錦繡文章高中,名列前茅。

  如今,這位顧景修早已憑著功名,平步青雲,官至翰林院侍講,時常還會被崇文書院請去,作為「成功典範」,為後來的學子們講學。

  一個含冤而死的鬼魂,和一個竊取了別人人生、如今風光無限的朝廷命官。

  誰能咽的下這口氣。

  ***********

  翰林院侍講顧景修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東側的文德坊,青瓦白牆,門前兩棵遒勁的石榴樹,正是夏末初秋,枝頭掛著幾顆裂了嘴的紅石榴,透著一股豐收的喜氣。

  顧景修今日休沐,正在書房裡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指點幼子背誦《千字文》。


  窗外蟬鳴漸稀,秋風送爽,正是歲月靜好,人生得意之時。

  他剛呷了一口茶,只覺滿口清香,忽聞前院傳來一陣大亂。

  「什麼人!竟敢擅闖侍講府!」

  「放肆!瞎了你們的狗眼!」

  家丁的怒喝與呵斥,很快便被金鐵交鳴之聲和沉悶的倒地聲所取代。

  顧景修眉頭一皺,放下茶盞,正欲起身呵斥,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兩名身著玄甲、腰佩繡春刀的禁軍侍衛,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顧景修臉色一白,霍然起身:「你們是何人?可知此地是何處?光天化日,強闖朝廷命官府邸,還有沒有王法!」

  他話音未落,杭玉堂走了出來。

  「杭大人?」

  顧景修心道不妙。

  杭玉堂可是陛下親信,這般大張旗鼓的帶人上門,不是好事。

  他有些忐忑:「你這是……做什麼?」

  杭玉堂沒有答話,只是偏了偏頭。

  手下上前一步,將一捲紙「啪」地一聲,摔在顧景修面前的書案上。

  那是一份抄錄的副本,但字跡卻用硃砂寫就,猩紅刺眼,正是沈鶴的那封血淚遺書。

  顧景修只看了一眼,他的臉「唰」的一下,血色盡褪,比牆上的白灰還要慘白。

  杭玉堂冷冷說:「顧大人,知道我是來做什麼的了吧?當年你為前程,投了別人的卷子,你升官發財,可這卷子原來的主人沈鶴,卻含冤而死。」

  顧景修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地。

  「帶走。」

  ***

  刑部大牢。

  這裡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顧景修被一盆冷水潑醒,渾身一個激靈,這才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這牢籠中的階下囚。

  杭玉堂就坐在他對面,神情淡漠。

  「顧景修。」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重錘敲在顧景修心上:「當年鄉試,你與沈鶴的考卷,是不是換了?」

  顧景修渾身劇震,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狡辯也是徒勞。

  有些事,無人知道,就可以一輩子瞞著。

  一旦被人知道,就有無數破綻。


  那封遺書,就是催命符。

  他頹然垂下頭,聲音嘶啞如破鑼:「是……是換了。」

  「為何要換?」

  「我那年鄉試,自覺文章寫得不好,恐名落孫山,有負家父期望……」

  顧景修泣不成聲:「便……便求家父想想法子。家父給了微臣一筆銀子,讓微臣去尋一個門路……」

  「門路是誰?」

  顧景修猛地搖頭:「我不知道!那人收了錢,卻從未露過真容,只是約在暗巷交易,他戴著斗笠,聲音也是刻意壓低的。他只說,能為我尋一份上佳的卷子換上,保我高中。」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急辯解道:「大人明鑑!我只求高中,從未想過要害人性命!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換的是誰的卷子!是沈鶴,還是李鶴、王鶴,我一概不知!他的死……他的死與我無關啊!我只是……只是投機取巧,我罪不至死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早已沒了翰林侍講的半分風骨。

  杭玉堂靜靜地聽著,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是,他或許沒有指名道姓要害沈鶴。

  但正是他的「投機取巧」,才讓那個本該金榜題名的寒門士子,含冤自盡,魂魄無依。

  雪崩之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你不知道是誰,那便將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寫下來。」

  杭玉堂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包括交易的時間、地點、那人的身形、聲音特徵,以及你付了多少銀子。寫清楚,畫了押,我或許可以讓你死得體面些。」

  說罷,他不再理會癱倒在地的顧景修,徑直走出了牢房。

  半個時辰後,一份寫滿了字的供狀,連同顧景修顫抖著按下的紅手印,被送到了安槐面前。

  安槐接過供狀,只淡淡掃了一眼。

  「這狀紙,是燒給活人看的,也是燒給死人看的。」她對一旁的紅蓮說:「活人看了,知道何為公道。死人看了,才知冤屈得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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