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人人皆有遺書
「第一個,是來自江南的生員。他去西院查找一份舊稿,回來後便把自己關在舍中。同窗半夜聽見他房裡有動靜,以為他在苦讀,次日一早推門進去,嚇得魂飛魄散!」
劉祭酒比劃著名,眼中滿是驚恐:「那學子,竟在抄寫自己的遺書!整整一夜,抄了上百份!滿地的紙,上面的墨跡都混著血絲,紅得瘮人!他自己癱在地上,人事不省,右手掌心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仿佛要把自己的血肉都磨進墨里!」
「第二位,是個冀州來的學子,素來性情開朗。也是去了西院一趟,回來後就魔怔了。」
「半夜三更,竟在院裡的老槐樹上上吊!幸虧巡夜的雜役發現得早,救了下來。可人……人瘋了!」
劉祭酒捶著胸口,「整日瘋瘋癲癲,誰也不認,嘴裡就反覆念叨一句話——『名次是我的,我的試卷被換了』!」
「第三個,更慘!前幾日,一個寒門出身的苦讀生員,投了書院的蓮池。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可他的手,卻死死攥著半張殘破的稿紙。掰開一看,那紙上的字跡,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半年之內,接連三名生員出事,如今書院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劉祭酒怕事情鬧大,毀了書院百年聲譽,只得對外宣稱是學子們苦讀過度,憂思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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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裡,他偷偷請遍了京城有名的方士和道士,又是做法,又是貼符,可錢花了無數,那盞舊陶油燈,依舊夜夜自明,半分不誤。
即便是丟了,入夜,又會出現在桌上。
「老臣實在是沒法子了!」劉祭酒哭訴道:「如今宮中盛傳,陛下身邊有能人異士,連宮裡的邪祟都能鎮壓。老臣厚著臉皮,特來求陛下,求『國師』出手,救救那些孩子,救救崇文書院吧!」
靳朝言聽罷,面沉如水。
「劉大人請起。此事關乎我大燕士子,朕絕不會坐視不理。你且先回府,此事,朕會安排妥當。」
送走失魂落魄的劉祭酒,靳朝言立刻回了寢宮。
安槐正在院中,指導糰子練字。
糰子如今是十七歲少年的模樣,正是愛玩的年紀,握著筆桿子,卻抓耳撓腮,一張俊臉皺成了苦瓜。
「父皇!」一見到靳朝言,糰子如蒙大赦,丟下筆就撲了過來。
靳朝言將崇文書院的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安槐靜靜聽著。
「又是書生,又是考卷。」她淡淡開口:「這天底下的冤屈,倒有一半是繞著筆墨紙硯打轉。」
不過她現在是緝妖司司主,分內之事。
她靳朝言道:「今晚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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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上中天。
崇文書院早已閉門,白日裡的朗朗書聲,被夜的寂靜所吞噬。
兩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越過高牆,落在書院之內。
安槐帶著紅蓮。
兩人很快便找到了偏僻的藏書西院。
院子不大,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獨特氣味。
院中空無一人,唯有一間小小的書室,窗戶半開。
安槐和糰子隱在暗處,靜靜等待。
子時一到。
那書室之內,果然「噗」的一聲,亮起了一點豆大的火光。
正是那盞舊陶油燈。
燈火幽幽,色澤青碧,如同一顆鬼眼,在黑暗中靜靜燃燒。
它沒有溫度,光芒所及之處,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更加陰寒。
緊接著,一個半透明的虛影,在燈前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年輕書生的模樣,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單薄,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鬱結之氣。
他仿佛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只是習慣性地在書案前坐下,提起一支無形的筆,對著一本攤開的稿本,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書寫的動作。
他的動作很慢,很安靜,沒有半點凶煞之氣。
那是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無盡的悲戚與絕望。
「主子,我感覺……他好像很可憐。」
紅蓮小聲說。
眼前這個青衫書生,魂體虛弱,執念深重,卻無半點害人之心。
安槐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書生不知疲倦書寫著的稿本上。
她邁步,悄無聲息地走進書室。
那青衫虛影對她的到來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安槐走到案前,沒有去碰那虛影,而是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翻開了那本被他「書寫」了無數遍的稿本。
稿本很厚,紙頁泛黃,上面是用蠅頭小楷抄錄的經義。
安槐的指尖在書頁上緩緩滑過,她的雙眼微閉,磅礴的魂力如水銀瀉地般探出,讀取著殘留在物品上的記憶與情感。
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冰冷與絕望,混雜著沖天的怨氣,湧入她的感知。
「十年寒窗,一朝盡喪……恨!恨!恨!」
「非我之罪,天道何公?」
「父母期盼,恩師厚望,皆為我負……沈鶴不孝!」
安槐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落在了稿本的裝訂線上。
她伸出兩指,在那厚厚的書脊夾縫中,輕輕一捻。
一張摺疊得極小、幾乎與書脊融為一體的薄紙,被她抽了出來。
紙張已經脆得像秋天的枯葉,上面是用血寫就的字跡,字字泣血,力透紙背。
那是一封遺書。
遺書的主人,名叫沈鶴。
寒門出身,苦讀十餘載,只為一朝金榜題名,光耀門楣。鄉試之時,他自覺文章做得極好,滿懷希望,誰知竟名落孫山。
他百思不得其解,托人查閱自己的考卷,卻發現那份考卷上的文章,狗屁不通,字跡更是潦草不堪,根本非他所作!
他瞬間明白,自己的試卷,被人調換了。
他想告官,可那頂替他名次之人,名叫顧景修,其父乃是當朝戶部侍郎,家世雄厚,權勢滔天。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窮書生,如何能與之抗衡?
告官無門,前途盡毀,畢生心血付諸東流。
萬念俱灰之下,沈鶴在這西院書室,將遺書藏於自己最珍視的稿本之中,而後懸樑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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