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燒書
天光大亮。
崇文書院的西院,像是被一場無聲的風暴席捲過。
安槐靜立於一地狼藉之中。
紅蓮走進來,踢開腳邊一本散開的《論語》,小聲嘀咕:「聖人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這沈鶴活著的時候沒斗過人,死了倒跟鬼似的厲害起來了。」
安槐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窗欞上,那裡被昨夜的黑氣侵蝕,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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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
紅蓮忙道:「主子,哪裡不對勁?」
安槐皺眉:「他為何會如此厲害。」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尋常人橫死,怨氣不散,是為冤魂。沈鶴雖是含冤自盡,但終究是『自戕』,魂魄本就比常人弱三分。就算心有執念,盤踞不去,也不該有昨夜那般化怨為刃的能耐。」
安槐緩緩踱步,手指拂過一個倒塌的書架,指尖沾上些許陳年的灰塵。
「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死後魂魄的力量,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讓紅蓮也陷入了沉思。
是啊,她們見過更慘烈的死狀,更深重的冤屈,但那些鬼魂大多只能用些幻術、陰氣害人,像沈鶴這樣能將怨念化為實質攻擊的,實屬罕見。
「主子,有沒有可能,有人在背後操縱?」紅蓮猜測道。
「不。」安槐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他的力量很純粹,就是他自己的怨與念,只是……被放大了無數倍。」
紅蓮更糊塗了:「那……那今晚子時,他還會出現嗎?」
「會。」安槐的回答言簡意賅。
「那……他今晚會不會一出現,就是厲鬼?」
安槐轉過身,看著她。
「會。而且,只會比昨晚更強,更瘋。」
紅蓮有些不安。
安槐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散落一地的書冊上。
經史子集,詩詞歌賦。
這些泛黃的紙張,承載著千百年的智慧,也承載了一個讀書人一生的夢想與毀滅。
她隨手拾起一本沈鶴生前批註過的《禮記》,書頁上滿是清秀工整的小字,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執拗的認真。
「書,可以成就一個人,也可以毀了一個人。」
安槐輕聲說道,仿佛在自言自語。
「沈鶴的執念源於功名,而功名,源於這些書。他將一生心血傾注其中,死後,這些書也成了他怨念的溫床。這滿院的書香,於他而言,便是最好的養料。」
她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捻,一縷幾不可見的黑氣從字跡中逸散出來,又迅速消弭於晨光之中。
紅蓮瞬間明白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主子,您的意思是,這滿屋子的書,都在給他提供力量?」
「不止是這間屋子。」
安槐的視線穿透牆壁,望向整個藏書西院:「這整個院子,數萬卷藏書,百年來無數士子的精神烙印,都成了他的力量之源。他盤踞在此,就像一條紮根於沃土的毒藤,只要根在,只會越長越瘋。」
紅蓮的臉色變了:「那怎麼辦?」
「所以,要斷其根。」
安槐丟下手中的書,她轉身朝院外走去:「去,把國子監祭酒,還有崇文書院的管事都叫來。」
不一會兒,年過花甲、鬚髮皆白的國子監祭酒錢老大人,領著幾個書院的博士、管事,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一進西院,看到滿地狼藉,錢祭酒的心就疼得直抽抽。
安槐沒理會他的哭訴,只是平靜的下達了命令。
「錢大人,你立刻安排人手,將這西院所有的書,挑揀一番。」
錢祭酒一愣:「如何挑揀?」
安槐說:「凡是孤本、善本、前朝大家的手稿真跡,全部揀選出來,立刻封存,轉移到東院去。」
錢祭酒聞言,稍稍鬆了口氣,連連點頭:「可以,這個好辦。」
估計白大人是怕再有什麼情況,毀了這些孤本。
然而,安槐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剩下的,一概不論,全部搬到院外的空地上。」安槐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一把火,燒了。」
「什麼?!」
錢祭酒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他身後的幾位博士更是驚得面無人色,仿佛聽到了什麼世間最駭人聽聞之事。
「燒……燒書?!」錢祭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大人,您……您可知您在說什麼?這……這可是數萬卷典籍啊!是文人的心血,是國家的根基!自古以來,只有那暴秦才行此等焚書之舉,我等讀書人,怎能……」
「錢大人。」安槐打斷了他的慷慨陳詞:「我問你,是這些書重要,還是書院裡數百名生員的性命重要?」
錢祭酒被問得一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這滿院書冊,便是厲鬼的源泉。」
「你們日日誦讀的聖賢文章,他胸中鬱結的浩然之氣,死後與怨氣相合,成了最凶厲的毒藥。今日不燒,他吸納的書中精氣越多,今夜便會越強。」
她環視一周,看著那些臉色煞白的讀書人。
「屆時,他若衝出這西院,第一個遭殃的,便是你們這些日日與書為伴的生員。到那時,死的是一個人,還是一百個人,就未可知了。」
「我是在救你們的命。」
安槐最後總結。
錢祭酒和一眾博士面面相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們是讀書人,愛書如命,焚書的罪名,他們擔不起,也不願擔。
可安槐的話,又像一柄重錘,敲在他們心上。
人命關天。
更何況,這位白大人是皇帝的親信。
皇帝下過聖旨,白大人吩咐,如有帝臨。
最終,錢祭酒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揮了揮手,聲音嘶啞:「……聽……聽白大人的。」
命令一下,書院的僕役們便在博士們含淚的注視下,開始動手搬書。
那場面,頗為壯觀。
一捆捆,一車車的書冊被運出西院,堆積在院外的空地上,很快便壘成了一座小山。
錢祭酒和幾位老博士站在一旁,老淚縱橫,捶胸頓足,嘴裡念叨著「罪過,罪過」,仿佛被割了心頭肉一般。
安槐負手立於一旁,神情冷漠,仿佛眼前燃燒的不是文脈典籍,只是一堆尋常的柴火。
她親眼看著僕役將火把扔上書堆。
「轟——」
火舌瞬間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紙張。
墨香混雜著焦糊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無數墨色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蜷縮,最終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沖天的火光,映著安槐清冷的臉,她眼中沒有半分動容。
直到那座書山燒得差不多了,她才轉身,對紅蓮道:「走吧,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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