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伏矢
「現在，可以說了？」
「屍狗」魄再不敢有半分違逆，連忙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擺出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恭順姿態。
「說說吧，你是誰，誰要召喚你。」安槐重複道。
那「屍狗」魄一副被榨乾了的要死不活的樣子，魂體比之前更加虛幻。它那張模糊的臉孔上，似乎努力在做一個「回想」的表情。
半晌，它才用一種斷斷續續、充滿困惑的聲音說道：「我……我記不清楚了……真的記不清楚了……」
「我只記得，我好像在打仗，到處都是火，都是血，好多人……喊殺聲震天……然後……然後我就感覺胸口一涼……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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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努力地回憶著，魂體忽明忽暗。
「再然後……就是一片黑……好冷……好久好久……直到前些日子，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就順著那個聲音……來了這裡……」
它說了半天，翻來覆去就是這些瑣碎的片段，關於自己的身份、名姓、來歷，以及召喚者的具體信息，一概不知。
安槐秀眉微蹙。
這跟沒說有什麼區別？
正在鬱悶，啃完雞腿的周鬼眼來了。
他探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屍狗」魄。
「喲，審完了？」他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別白費力氣了。問不出什麼的。」
安槐看向他。
周鬼眼解釋：「人之魂魄，分為三魂七魄。如今歸位的，不過是七魄之一的『屍狗』，主掌『怒』之一情。它本身就是殘缺的，所承載的記憶自然也是斷續瑣碎，不成章法。」
「你可以理解為，完整的記憶，被撕成了十份，分別藏在三魂七魄里。只有當魂魄完全聚合，記憶才會完整。眼下這東西，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你再怎麼逼問，它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安槐聞言，恍然大悟。
難怪這「屍狗」魄除了暴躁易怒和一點戰場上的本能，幾乎沒有任何邏輯和完整的記憶。原來根子在這裡。
安槐白了周鬼眼一眼。
那你不早說，看我問半天。
「行了。」周鬼眼一揮手，憑空變出一個黑色布袋，對著「屍狗」魄一招手。
那「屍狗」魄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化作一縷黑氣，主動鑽進了布袋裡。
周鬼眼將布袋口一紮，掛在腰間，拍了拍手，一副搞定收工的模樣。
「這東西先交給我看著，免得它在你這兒惹是生非。」
他說道：「剩下的，咱們還得繼續抓。『屍狗』最好動，所以第一個跳出來。接下來要找的一個比一個狡猾，一個比一個能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周鬼眼踱了兩步，神情活像個在給蒙童開課的老夫子，搖頭晃腦道：「下一個被喚醒的，應是『伏矢』。」
「伏矢？」
「正是。」周鬼眼一敲掌心：「伏矢，非金非木，無形無狀，乃人之『賊』魄。它不似屍狗那般有實體可循，也不直接傷人性命。」
他頓了頓。
「它最擅長的，是潛藏。」
「藏於人心最陰暗的角落，藏於那些見不得光的雜念之中。」
「嫉妒、猜忌、怨恨、貪婪……這些都是它最喜歡的食糧。」
「它會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悄無聲息地將人的心智染黑，放大你心中最細微的猜疑，挑撥你與旁人最脆弱的關係，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一個多疑、暴躁、終日惶惶的瘋子。」
周鬼眼說著，指了指皇宮深處：「這皇城，是伏矢最喜歡的地方。這裡，有最複雜和黑暗的人心。」
安槐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輕點。
「無形無狀，如何尋找？」
「問得好！」周鬼眼打了個響指：「不能靠眼，得靠『氣』。伏矢雖無形，但它以人心濁念為食，在吞噬這些『穢氣』時，自身氣機必然會產生波動。」
安槐明白了。
釣魚。
先給魚兒創造一個它最喜歡的環境，讓它吃飽喝足，放鬆警惕，徹底暴露。
然後，釜底抽薪，關門打狗。
周鬼眼一笑：「我們需要一個『魚塘』，還得撒一把上好的『魚餌』。」
這皇宮裡，最是現成的魚塘。
本來呢，不必捨近求遠，後宮就是個好地方。
歷來後宮爭寵，雖然不見刀劍，可血腥一點不少。
奈何靳朝言的後宮就安槐一個，還是個走，我想要我得到得不到就毀掉路線的強硬派，實在沒人敢跟她爭奪。
只好將視線看向別的地方。
「後宮不成，咱們可以換個地方嘛。」周鬼眼說。
「這皇城之內，除了後宮，還有一個地方，最是講究尊卑、最易滋生不平。那裡的男人，血氣方剛，又被規矩壓著，心裡的火氣和念想，可一點不比後宮的娘娘們少。」
「你是說……禁軍和皇城司？」
「正是！御前侍衛，皇城禁軍，哪個不是人中龍鳳，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一個蘿蔔一個坑，憑什麼他能當統領，我就只能當個小兵？憑什麼他立了功就能得賞，我熬了十年還是原地踏步？」
他模仿著那些衛士的口吻，語氣里滿是憤懣與不甘，活靈活互現。
「這些念頭，平日裡被軍紀壓著，不敢露頭。可一旦有個機會，有個引子，就像乾柴遇上烈火，『騰』地一下就燒起來了！」
安槐明白了。
人心，才是最洶湧的「魚塘」。
「那我們要怎麼做？」
「簡單！」周鬼眼說：「咱們辦一場『御前大比』！」
他神采飛揚，仿佛自己不是個來路不明的鬼道術士，而是運籌帷幄的兵部尚書。
「就說聖上體恤禁軍辛苦，又想提拔英才，特設此局。不比家世，不問出身，只看真本事！最終的勝者，官升三級，直入皇城司，任副統領之職，賞金千兩，再賜……再賜一柄聖上親用的寶劍！」
官位、金錢、榮譽。
這三樣東西，足以讓任何一個有野心的男人為之瘋狂。
當欲望的閘門被打開，嫉妒、猜忌、怨恨這些「伏矢」最愛的食糧，便會源源不斷地湧現。
「行。」安槐說：「我去跟皇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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