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百五十五章 看看她願不願意被救

  蘇青離開大隊之後，日子忽然慢下來了。

  不用趕路，不用等人，不用應付各種拐彎抹角的試探，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決定在哪裡歇腳、吃什麼。

  蘇青靠在馬車裡，把帘子掀開一角，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慢慢往後退，風從簾縫裡灌進來，帶著莊稼和泥土的氣味。

  她坐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裡的弧度還不明顯，可她知道他在。

  那個被她猶豫了很久的孩子，現在安安靜靜地待在她身體裡，不鬧騰，不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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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或許也知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所以格外收斂。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平安落地，但至少現在，她沒打算不要他了。

  頭段時間，蘇青每兩三日都會收到一封從京城來的信，信鴿在黃昏時分出現，竹筒小得剛好能握在手心。

  玄七每次把信遞給她，蘇青都收進袖中，沒有拆，像是那封信跟她沒什麼關係似的。

  柳七一路上教她認了些字，她能看懂現在的文字了，只是那些信上無非是問「到哪兒了」、「天氣怎麼樣」、「還習慣嗎」、「什麼時候回來」。

  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像是一個人不知道該問什麼，又捨不得什麼都不問。

  蘇青嘆了口氣，低聲嘟囔了一句：「他就沒有別的事可忙了？」

  又過了兩日，玄七在路邊餵馬的時候，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娘娘，既然您已經認得一些字了，要不要給陛下寫封信？」

  蘇青正在井邊洗臉，聞言頭也沒抬：「寫什麼？」

  「隨便寫什麼都行，路上見聞、花花草草，什麼都可以。」

  蘇青把臉上的水擦乾，把帕子搭在井沿上，語氣平平的：「這有什麼好寫的，到處都一樣，他什麼沒見過？」

  玄七便沒有再提了，默默轉身去餵馬。

  她心裡默默替陛下掬了一把傷心淚，陛下放眼看去，文能安邦定國，武能平亂鎮邊，外表也氣宇軒昂，在哪個女子眼裡也該是良配了。

  可到了娘娘這兒，好像跟路邊一塊石頭沒什麼兩樣。

  玄七想不明白，娘娘為什麼就是看不到陛下的好。

  或許是因為那一夜，娘娘始終心存芥蒂。

  可轉念一想，陛下那時候也不敢等，三皇子虎視眈眈，若是再不跟娘娘把關係徹底定下來，他也怕出太多意外。

  畢竟從頭到尾，娘娘對他都不算親近。

  玄七嘆了口氣，把水桶拎起來，沒有再往下想。

  蘇青心裡其實也在想這件事。

  她確實該寫一封回信，不為別的，就為她以後還要仰仗他辦些事。

  她是一個很務實的人，不會因為一時的情緒就放棄一條有用的路。

  只是她還沒想好怎麼寫，違心的話她寫不出來，況且字太醜，寫出來丟人。

  她也是要臉，這事兒過幾天再說吧。

  柳七一路上不僅教她認字寫字，還教她認草藥。

  他先教她認最常見的幾種，教她怎麼通過氣味、葉形和根須來區分它們。

  蘇青以前也跟柳七學過一些藥理，但那時候只問對自己有用的，從不往深里記。

  如今柳七蹲在路邊拔了一株草遞給她，她就著日光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柳七說：「這個叫馬齒莧，路邊到處都是，清熱解毒，止痢。曬乾煮水喝，也是一味好藥。」

  「不過對孕婦不宜！」

  蘇青正要伸手去摘，小黑忽然從旁邊躥過來，一個嘴筒子精準地叼走了那株馬齒莧，然後扭頭跑到幾步外，把草吐在地上，還踩了一腳。

  動作快得柳七都沒反應過來。

  蘇青愣了一下，看著小黑那副「反正你不能吃」的架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還是個小管家呢？」

  小黑蹲在草旁邊，尾巴慢悠悠地搖了一下。

  蘇青沒繼續看，這東西她聽說過也見過，似乎還可以涼拌著吃，只是從來沒有試過。

  如今看著小黑那副的模樣，她也就沒有再打那野菜的主意了。

  走到第七天的時候，她們在一個鎮子外面歇腳。

  鎮子不大，一條土路穿過去，兩邊是低矮的土牆和木門。

  蘇青從車上下來走走，正活動著坐久了有些僵的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鑼鼓聲。

  一頂半舊的花轎從鎮口抬出來，一陣風掀開了轎簾的一角，蘇青恰好看見了那張臉。

  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紅衣裳，眼眶發紅，嘴裡塞著一塊白布，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她的目光穿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是一種已經哭幹了之後的空白。

  蘇青站在路邊沒動，目送那頂轎子從她面前經過，抬進了鎮子深處一戶掛著紅綢的宅子，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花轎沒了，紅綢也沒了，只剩門縫裡漏出來的一點光。

  蘇青收回目光，朝玄七抬了一下下巴。

  玄七轉身消失在巷口。

  沒過多久她便回來了，聲音壓得低：「那姑娘是鎮上趙老六的女兒，他賭輸了錢，拿女兒抵了債。鎮上的周員外六十多了，買回去做第九房小妾。」

  玄七跟上來，低聲又問了一遍：「娘娘，要不要救？」

  蘇青搖了搖頭，聲音不高不低：「再看看。」

  她不是不想救，她是想看那個姑娘自己願不願意被救。

  她比誰都清楚，如果一個人自己不想走，外人的手伸得再長也拽不出去。

  玄七沒有再問，退回了她身後。

  入夜後，鎮子安靜下來。

  蘇青讓玄七去了一趟那戶人家後院，不露臉不出聲，只是把後院看守的婆子弄暈，解開姑娘手腳上的繩，又把後門推開一道縫，讓姑娘自己選擇。

  半夜的時候，玄七回來，聲音壓得又低又平：「娘娘，人走了。錢袋子和乾糧已經給她了，小黑應該會馱她到下一個鎮子去。」

  蘇青閉著眼，嘴角彎了一下，「你去歇著吧」，然後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玄七退出去，想起那姑娘跑出去的時候，路都看不清，跌了好幾回，爬起來再跑，再跌。

  照她那個跑法，怕是走不了多遠就要被人追上。

  她當時正猶豫要不要再出手，餘光里卻瞥見小黑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