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百五十八章 不由他們自己說了算
蘇州府,臨河客棧。
年味尚未散盡,街上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河面倒映著零星的燈火,碎成一片一片。
評彈的咿呀聲從對岸的茶樓里飄來,軟糯婉轉,與這水鄉的年節纏在一起,化不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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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一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盧家走私鹽鐵的帳冊。
密密麻麻的數字,蠅頭小楷,他看得極慢,每一筆都在心裡過一遍,偶爾提筆記下什麼,筆鋒沉穩,不見一絲波瀾。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驚起河邊幾隻水鳥。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又低下頭。
叩門聲響起。
「進來。」他沒有抬頭。
心腹推門而入,帶進一陣冷風,燭火搖了兩搖。
那人雙手遞上一封密報:「大人,京城來的。」
玄一接過,拆開。
信是玄五寫的,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是龍影衛傳訊的規矩。
通篇是京城暗衛調配的例行匯報——某某換崗,某某歸隊,乾巴巴的幾條,公事公辦。
翻到末尾,卻多了一行字。
墨色略深,筆跡也略急,像是寫完正事後又想起了什麼,提筆添上的。
「另,蘇公公近日出了些狀況,被人綁了,具體不詳。」
玄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蘇青被綁了。
他盯著那幾個字,睫毛都沒顫一下。
手指卻下意識地收緊了,信紙邊沿微微皺起。
片刻後,他將密報湊近燭火,目光始終落在那行字最後消失的位置,直到整張紙化為灰燼,他才鬆開手,灰燼落在青磚地上。
「陛下那邊,有什麼指示?」他問,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
心腹搖頭:「沒有。只說一切按原計劃行事。」
玄一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門關上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燭火在耳邊輕輕爆響。
河道里傳來船夫收工的吆喝,遠遠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陛下不會不管蘇青。
可帝王會管到什麼程度?
是不計代價地救,還是權衡利弊後取捨?
他在暗衛的字典里,「值得救」三個字,從來不由他們自己說了算。
玄一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沓帳冊上。
他現在在江南,離京城千里之遙。
就算日夜兼程趕回去,也來不及。
況且,江南這盤棋已經到了收網的關鍵期,他不能走,也不能分心。
可什麼都不做,他也做不到。
玄一沉默了片刻,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隻木匣。
匣子上了鎖,他掏出鑰匙打開,裡面是幾張空白的信紙和一盒特製的火漆。
信紙是特供的,水紋暗記,只有他手下那幾顆暗棋認得。
他鋪開一張,提筆蘸墨。
想了想,又換了一支更細的筆,字跡刻意寫得潦草,像是隨手寫就。
「留意從京城到西北的一隊人馬,其中有一個年輕內侍,姓蘇。沿途暗中護衛,不必現身,保其性命即可。若有危險,可便宜行事。」
那些人不隸屬於龍影衛,只忠於他自己。
他不想讓他們捲入太深,也不想暴露自己在暗處布下的這張網。
將信折好,封蠟,蓋上只有他們才認得的暗記。
他推開窗戶,喚來一隻灰撲撲的信鴿。鴿子腿上綁著小小的竹筒,他輕輕一托,那鴿子便振翅飛起,在暮色中打了個旋,往西北方向去了。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帳冊嘩嘩作響。
玄一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帳冊。
盧家這個月又往西北送了多少銀子?
黑石嶺那邊又有多少人被抓進去了?
他一筆一筆地看,硃筆在紙上勾勾畫畫,偶爾批註幾個字,字跡端正,不見一絲潦草。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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