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二十六章 更開闊、更自在的路
第二日,侍女來報,說是鎮國公府陸世子派人送來幾盆罕見的「綠玉」菊,正值花期,請郡主賞玩。
那幾盆菊花品相極好,花瓣如碧玉雕成,在秋日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費了大心思培育的。
蕭蘿只是懶懶地擺了擺手:「擱在暖房吧,改日再看。」
侍女應聲退下。
蘇青過來,見她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繡帕,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已經開始落葉的石榴樹上,神思不屬。
秋陽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將那側臉映得有些蒼白。
蘇青輕輕將溫茶遞到她手邊,狀似無意地低聲道:「陸世子倒是有心,這『綠玉』菊極難培育,這個時節送來,正是最好的時候。」
蕭蘿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
那茶水溫熱,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到掌心,卻暖不到心裡。
她沉默半晌,才道:「他這段時間一有什麼新鮮玩意兒,總惦記著往我這兒送一份。拒絕過好多次,還是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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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蘇青順勢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坐下,柔聲道:「陸世子為人磊落,待郡主也是真心實意的好友之誼。」
她頓了頓,看著蕭蘿的側臉,聲音放得更輕,「說起來,郡主這些年結交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也不少,不知在您心裡,究竟覺著什麼樣的男子,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良配呢?」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她。
蕭蘿轉回視線,看向蘇青。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迷茫,還有未散的悵惘。
她下意識地喃喃道:「良配……我以前總覺得,得像表哥那樣才好。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有……讓人安心的力量。」
說到最後,聲音漸低,低得像自言自語。
蘇青心中瞭然,知道話題終於引到了關鍵處。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敬佩與理解:「陛下的確是千古難逢的英主,氣度能力,天下無雙。也難怪郡主會如此傾慕。」
她話鋒微轉,語氣帶上了一絲替蕭蘿未來著想的誠摯憂慮:「可是郡主,正因為陛下是天下之主,肩上扛著九州萬方,他的心神,他的時間,絕大部分都要獻給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尋常夫妻之間那種朝夕相對、知冷知熱、攜手同游的煙火日子……怕是極難奢求。」
蕭蘿抿了抿唇,沒有反駁,只是將手中的茶盞握得更緊了些。
那盞茶已經不燙了,她卻覺得有些燙手。
蘇青觀察著她的神色,繼續輕聲細語,如同剖析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再者,您也知道,陛下將來必然廣納後宮,綿延子嗣。三宮六院,美人云集。郡主,您若真的入了宮,成了那宮牆內的一員,奴才……實在是有些擔心您。」
「擔心我什麼?」蕭蘿抬眼,眸中有些倔強,也有些不易察覺的脆弱。
那層強撐的驕傲外殼下,藏著的還是當年那個追著表哥跑的小女孩。
「郡主您性子直率,心地純善,眼裡最容不得虛偽算計。」蘇青語氣更加柔和,卻字字清晰,「可後宮之中,為了恩寵、地位、子嗣,那些層出不窮的陰私手段、口蜜腹劍,您或許不屑為之,但也未必擅長應付。陛下念著舊情,初期或許會對您多加看顧。可天長日久,新人顏色正好,陛下又政務纏身,難免有顧及不周之時。到那時,您與陛下之間原本親密無間的兄妹情分,會不會在日復一日的等待、失落,甚至可能有的怨懟中,慢慢消耗,反而生了隔閡呢?」
這番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挑破了蕭蘿一直不願深想的隱憂。
她臉色微微發白,眼神閃爍,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
她忽然想到——自己若真和沈婉那種女人一起進了宮,她是萬萬鬥不過她那種心思深沉的女人的。
那人表面端莊嫻雅,內里全是心眼子,自己在她手裡吃過好幾回虧,還說不出來。
她連沈婉都鬥不過,待在深宮,又能指望斗得過誰?
要是表哥厭棄她了……
那便是紅顏枯死,無人問津。
那些曾在話本子裡、在宮人私語中聽到的,關於後宮傾軋、紅顏未老恩先斷的故事,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想像著自己身著宮裝,在無盡的晨昏定省中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身影,想像著面對其他妃嬪時不得不戴上的面具——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蘇青趁熱打鐵,語氣充滿了為她考量的真誠:「其實,奴才冷眼瞧著,陛下對郡主您,是真心實意的愛護。但那愛護,更像是一位威嚴又慈愛的兄長,對自己最疼寵的妹妹。是親情之重,而非男女之思。」
蕭蘿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她迅速偏過頭,聲音有些發哽:「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說,這段時間我是不是太過於任性,讓他徹底厭棄我了?」
蘇青默默遞上乾淨的帕子,等她情緒稍緩,才溫言道:「您是陛下看著長大的,情分非同一般,陛下怎麼會厭棄您?只是……陛下或許是以這種方式,想讓您看清,給您指一條更開闊、更自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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