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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百二十五章 路還長著呢

  當夜。

  京城某處隱秘宅院內。

  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俊美卻略顯陰鬱的臉。

  男子約莫二十五六年紀,一身玄色常服,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面。

  他身前跪著一名黑衣人,正垂首稟報。

  「殿下,戶部侍郎周敏的案子已經了結。家產抄沒,三日後問斬。但戶部尚書李澄……陛下只是申斥了幾句,罰了一年俸祿,並未動其官職。」

  

  趙玹的指尖一頓。

  周敏是他費盡心機才推上去的棋子,本指望至少能在那個位置上待上三五年,為他暗中輸送銀錢。

  沒想到才兩年不到,就被連根拔起。

  這條財路一斷,他許多計劃都要受阻。

  更讓他心裡不安的是,趙衍對李澄的處理。

  「趙衍這是敲山震虎,又不把老虎逼急。」他輕笑一聲,眼中卻無笑意,「李澄那個老狐狸,經此一事,怕是再不敢有二心,只能死死抱住趙衍的大腿了。」

  戶部是朝廷錢糧重地,他費了多年心血才在裡頭安插了幾個人。

  如今周敏一倒,其他人必然噤若寒蟬,他再想從戶部弄銀子,怕是難了。

  「江南那邊,舅舅最近有什麼消息?」他問的是江南盧家現任家主,他的親舅舅。

  黑衣人回道:「盧家主上月送來五萬兩,說這個月還能再湊三萬。只是……盧家主托屬下帶話,說最近朝廷查得嚴,鹽、鐵生意都不好做,族中能抽出來的現銀有限,還請殿下體諒。」

  趙玹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盧家雖是母族,但這些年來,他與舅舅之間更多是互利合作的關係。

  盧家需要他在朝中的庇護,他需要盧家的錢財支持。

  如今他勢弱,舅舅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

  「回復舅舅,就說本王知道了,讓他量力而行。」他頓了頓,「另外,請舅舅幫忙查一件事。」

  「殿下請吩咐。」

  「林家老爺子突然病重,林墨匆匆回鄉。」趙玹指尖在桌面劃著名無形的軌跡,「本王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讓舅舅想辦法確認一下,林老爺子是真病還是假病。若是裝的……林墨這個時候回去,恐怕另有圖謀。」

  林墨是御史,雖官位不高,卻頗有風骨,且林家與盧家世代為敵。

  若林家與趙衍暗中聯手,對盧家在江南的根基將是大患。

  黑衣人應下:「是。還有一事……伍念傳信,說陛下最近常留柳閣老、張太傅、樞密使等幾位元老在紫宸殿議事,每次都要大半個時辰。具體商議何事,探聽不到。」


  趙玹眉頭微皺。

  柳閣老是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張太傅曾是年幼時陛下的老師,在文臣中威望極高。

  這兩人同時被頻繁召見,絕非尋常。

  「林家和盧家是世敵。」他緩緩道,「舅舅那邊若查林家,務必小心,別讓林家抓到把柄。至於陛下那邊……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

  黑衣人退下後,趙玹獨自坐在黑暗中。燭火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半明半暗。

  他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這些年他步步為營,暗中積蓄力量,眼看就要看到曙光,卻被他的好六弟趙衍捷足先登。

  他母妃出身江南盧氏,在先帝時不算得寵。

  奪嫡之爭中,他審時度勢,早早表現出無意皇位,只求做個閒散王爺,這才在奪嫡之爭中保全。

  但暗地裡,他從未真正放棄過那個位置。

  這「閒散王爺」的面具,他戴了太久,久到連母妃盧氏一族中,都有人真以為他志不在此。

  當年,大皇子趙郢被立為太子,中宮嫡出,名正言順,且並非庸碌之輩,身邊聚攏的是真正的清流與實幹之臣。

  那樣的人,根基太穩,鋒芒太利,豈是輕易可以撼動?

  而二皇子趙鈺則不同。

  其母妃是盛寵不衰的皇貴妃,幾乎與皇后分庭抗禮。

  趙鈺自小被養在尊貴與驕縱里,性子狂妄,野心勃勃卻缺乏真正的耐性與城府。

  要不是他的母家勢力龐大,這樣的人怎麼有資格參與奪嫡?

  不過這也變成了趙玹最好的盾牌,最利的刀。

  所以,他「選擇」了站在趙鈺身後。

  一個因生母不算得寵而顯得「勢單力薄」,甘於為兄長出謀劃策、處理些「不方便」之事的影子。

  趙鈺對他這份「識趣」和「才智」很是受用,許多陰私算計、台面下的交鋒,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明面上,他是二皇子黨羽中一個不算起眼但頗得信任的謀士;暗地裡,他手中的線,卻悄無聲息地同時牽動著東宮與二皇子府。

  太子那邊某些看似隱秘的行動,會「恰巧」被二皇子知曉;而二皇子一些更為激進愚蠢的打算,也會通過巧妙的方式,提前「提醒」東宮。

  兩虎相爭,他樂見其成,並不斷在雙方的火堆里添柴,甚至偷偷更換柴薪,讓那火燒得更旺,更難以控制。

  二皇子那次逼宮落馬,從而失去角逐資格,背後就有他「不經意」透露給太子心腹的關鍵消息。


  而太子,最終被揭發在先帝湯藥中下毒,那致命的證據鏈里,又何嘗沒有他精心塗抹上去、卻讓人查不到來源的幾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眼看兩個最有力的對手一殘一廢,紛紛跌下深淵,他心中那片蟄伏已久的野望,終於燃成了熊熊烈火。

  他謀劃了太久,甚至不惜借著南下督辦河工的機會,設計了一場「意外落水,下落不明」的戲碼。

  金蟬脫殼,潛回京城,隱在暗處,只等前方塵埃落定,朝堂無主,人心惶惶之際,再以「僥倖生還」的姿態現身。

  屆時,盧氏一族與這些年暗中培植的力量全力運作,加上「天命所歸」的傳奇色彩,那個位置,仿佛已觸手可及。

  可偏偏,殺出了一個趙衍!

  那個從小被放逐到西南、幾乎被皇室遺忘的六弟!

  他帶著西南邊軍,以一種蠻橫又不講理的姿態,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兵臨城下,控制了京城。

  他安排好接應自己「歸來」的人馬,被牢牢擋在了城外。

  他精心策劃的「適時現身」,在趙衍迅雷不及掩耳的武力震懾和後續一系列雷厲風行的舉措面前,變成了一個尷尬的笑話。

  他只能繼續「失蹤」,只能眼睜睜看著趙衍掃清殘餘障礙,在先帝靈前、在群臣注視下,登上大寶。

  而他,從即將收網的漁翁,重新變回了暗處見不得光的老鼠,甚至比之前更加被動。

  不甘心。

  如何能甘心?

  多年的隱忍,步步為營的算計,無數次在刀尖上行走的兇險,眼看就要開花結果,卻被一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硬生生奪走了所有!

  趙玹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

  那冰冷的苦澀從舌尖直抵肺腑,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灼熱恨意與妒火。

  趙衍……他憑什麼?

  憑西南那點苦寒之地練出來的兵?

  憑他那個早已失勢、鬱鬱而終的母妃?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

  趙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秋夜的涼風灌入,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我的好六弟,」他對著虛空,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你坐在那位置上,可還安穩?」

  他關上了窗,將寒意與夜色重新隔絕在外。

  「咱倆走著瞧,這路還長著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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