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零二章 咬人的狗不叫
沈相這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跪了兩個時辰,膝蓋下的青磚都被冷汗浸透了。
刺客從相府湖中殺出,這件事無論如何也洗不清。
滿朝文武都看著,陛下若輕描淡寫放過,日後誰還把天子威嚴放在眼裡?
可若重罰,沈婉那一箭便白擋了——人家孫女兒豁出命來救駕,轉頭就把人家祖父下獄,傳出去也不好聽。
趙衍扣著桌面,指節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需要穩住沈相。不是因為他怕沈家,而是因為沈相這顆棋子,還有用。
若把沈相逼急了,他破罐子破摔,反倒便宜了躲在暗處的那個人。
不如小懲大誡,讓沈相以為這件事揭過去了,讓他以為自己逃過一劫。
人一旦覺得安全了,就會放鬆警惕,就會繼續按照自己的老路子走。
趙衍最終下旨:沈相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相府親兵裁撤半數。
不痛不癢。
消息傳出,朝堂上有人不滿,覺得罰得太輕。
趙衍只淡淡道:「沈小姐捨身救駕,朕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堵了悠悠眾口,又點了沈相——你孫女兒救過我,所以我不罰你太重。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沈相跪在自家祠堂里,對著祖宗牌位,冷汗濕透脊背。
他知道陛下這是在敲打他。不是不罰,是時候未到。
他這條命,暫時寄在他自己脖子上,什麼時候取,全看陛下心情。
沈婉聽到消息,卻是另一番心思。
陛下因為她的緣故,對祖父從輕發落——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在陛下心裡,是有分量的。
那日湖心亭的月色,那支為她擋的箭,那個懷抱的溫度……她越想越覺得,自己離那個位置,又近了一步。
沈婉靠在軟榻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幾日後,她寫了一封信,命人送入宮中。
信寫得很含蓄,只說傷勢已無大礙,多謝陛下關懷,又提近日秋高氣爽,湖上風光正好,若陛下有暇,可願同游散心。
趙衍看著那封信,眉頭微微蹙起。
沈家女,有些得寸進尺了。
他指尖捻著信紙,目光落在窗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御案上的奏摺照得一片暖黃。
這封信,是試探,也是邀功。
她想知道,自己在帝王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
趙衍將信紙放下,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冷厲的弧度,側頭便看見那抹安靜的影子。
既然她想試探,那就讓她試探好了。
讓沈家以為計劃得逞,以為沈婉在他心裡有了位置,以為離那個位置越來越近——他們越是這樣想,就越不會在背後搞小動作。
他正好騰出手來,去查真正該查的事。
他提筆,在信紙上批了一個字:「可。」
又過幾日,秋意漸濃。
這日午後,玄一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內。
他剛從詔獄回來,身上仿佛還帶著地牢深處未散的陰冷氣息。
「陛下,戶部尚書李澄處,龍隱衛暗查多日,暫未發現明顯異動。其家宅、往來帳目、親眷言行,皆無異狀。眼下線索,仍集中在那戶部郎中周敏身上。」
玄一聲音平板地匯報,「從其密信暗記及江南匯款的隱秘渠道追溯,確與江南鹽商巨賈——盧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趙衍執筆的手停住,抬眸,眼底掠過一絲冰寒的銳利。
江南盧家。
那正是他那位三皇兄趙玹的母族。
他的生母盧昭容出身江南豪富,在宮中位份不算頂尖,但盧家財力雄厚,在江南根基深遠。
當初奪嫡之爭,盧家沒少替趙玹鋪路周旋。
「是。」玄一肯定道,「盧家近半年與京中某些官員『禮尚往來』頗密,其中幾條線,隱隱指向三皇子府。只是做得極為隱蔽,且經由數層白手套轉遞,難以直接抓握實證。」
趙衍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他這位三哥,平日裡總是一副不涉朝政的畏縮模樣,跟在當初風頭最勁的二皇子趙鈺身後,看似唯唯諾諾,只求安穩度日。
好一個「咬人的狗不叫」。
如今想來,趙郢與趙鈺之間那場最終兩敗俱傷、讓他漁翁得利的奪嫡之爭,其中怕是少不了這位三哥在暗處煽風點火、挑撥離間,等著坐收漁利。
「先勿打草驚蛇。」趙衍放下硃筆,指節在光潤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敲擊,「朕倒要看看,他們借著戶部的窟窿,攢下這許多銀錢,究竟想幹什麼。傳令龍隱衛,給朕死死盯住盧家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們與各地駐軍、糧道,乃至工部器械坊的往來。」
他略一沉吟,補充道:「令監察御史林墨從旁協助。林家亦是江南大族,與盧家素有商事競爭,對盧家的異動,或許比我們更敏銳。」
「遵旨!」玄一領命,身影如來時般悄然隱去。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更漏滴答作響。
趙衍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眸光深沉。
前朝暗流洶湧,兄弟鬩牆之患未除,他肩上的江山,從無一刻輕省。
沈家的事暫且按下,伍念的事還在查,盧家又浮出水面——每一條線,都像蛛絲一樣纏繞在一起,最後匯聚到同一個方向。
他那位三哥,究竟在盤算什麼?
趙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硃筆。
筆尖落在奏摺上,力透紙背。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等那隻老鼠自己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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