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第159章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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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
葦草輕搖。
一老一少兩位儒生，立於岸邊，遙望湖心。
那裡並無刀光劍影，也無罡風呼嘯。
只有一片浩渺的平湖，與倒懸的星河。
然以他們那般修為與心境的映照下，所見的卻遠非如此。
他們「看見」了湖心那葉扁舟為界，一側映星輝而漾清冷波紋，那是至純至靜的律之顯化，秩序井然，涵容萬象卻不容毫釐偏差。
一側似緩而深的無形漩渦，仿佛要吞噬星光，掙脫湖面，升騰起一股非天破格之勢。
二者間的相峙，消長，乃至最終界限消融。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劍拔弩張的殺氣。
湖面重歸靜謐，倒映著此刻格外清朗的星空。
那葉扁舟，安穩如初，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水月幻影。
夜風徐來，星垂平野。
萬籟復歸於無言的和諧。
年輕的儒生久久不語，眉心緊蹙，仿佛在消化那遠超招式比拼的，直指本源的道爭。
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中露出不解，轉向身旁的老者：「老師，弟子觀此勢之變，由分到合，由爭到融————那最終顯化的道理，分明是相反相成，本是一體，這道理，說起來竟是如此————簡單直白，為何這樣的道理，會困擾舟上那兩位絕頂人物如此之久？又為何，古往今來，多少先賢豪傑，仿佛都未曾真正勘破此關？」
老儒的目光從湖心收回，落在年輕人困惑的臉上。
他眼中亦無答案，只有同樣的迷惘與思索。
老儒沉默片刻：「前面的道理，世人讀書明事，早該明白，世間萬物，陰陽相生，福禍相倚，這本是典籍中寫透了的字句，說出來誰人不曉？」
他頓了頓，自懷中緩緩摸出一枚銅錢，置於掌心。
「但是，明白是一回事，看見是另一回事，就像這枚銅錢，你可知它有正反兩面，也知它乃一體鑄成，可當它置於眼前時————」
他只讓年輕人看到朝上的那一面。
「你能同時看見這完整的兩面嗎？不能，你所見，永遠只是靠近你眼前的這一面，你知道另一面存在，但它此刻對於你的見而言，就是無，就是空，那便是————看不見。」
年輕人凝視著那枚只能看到一面的銅錢，眉頭鎖得更緊，他思索著，試圖抓住那飄忽的靈光：「但————弟子知道自己看不見啊，我知視線之外必有另一面，知此枚銅錢的完整模樣並非我眼前所見，這份知道，難道不是一種看見嗎？」
老儒抬起眼，望向重新變得空曠無垠的湖面與星空。
那目光仿佛穿過眼前景象，投向了更深處，自己也未曾抵達的迷霧。
他的聲音變得更輕，像是在自語：「是啊————知道看不見。」
「這份知道，或許才是最深的障。」
「它讓你以為，你已超脫了那一面的局限，可當你抉擇時，當你愛憎時，當你必須踏入那湖心，選擇成為天律還是非天時————你才會發現，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所有賴以存在的「我」，依然牢牢地，不由自主地，吸附在你所能看見的那一面之上。」
「另一面？它存在於你的知里，卻從未真正活在你的命中。」
「舟上那兩位，乃至古往今來所有困於此道者，或許都曾摸到過這枚銅錢，驚醒過片刻，但很快，又會將他們拉回各自堅信的那一面。」
「我們不是不知道完整，我們只是————無法以完整的樣子活下去。」
「這簡單的道理，之所以困擾世人千年萬載，或許不是因為道理本身艱深，而是因為它直指的，恰是人存在於這世間，那最根本，也最無奈的處境。」
明知天地闊大，自身卻永遠只能站在一個位置，明知道理圓融，踐行時卻不得不做出割捨。
靈智可以想像無限，血肉之軀卻註定活在有限的選擇里。
人便是這知與行，全與偏，無限與有限之間，那次第綻放又次第凋零的抉擇本身。
夜風拂過湖面，捎來濕潤的水汽。
年輕人不再發問，只是與老師一同，默然望著那面吞噬了所有波瀾，此刻只倒映著亘古星辰的巨鏡。
道理依舊簡單。
湖面，依舊平。
此時星夜，湖面四周，光景各異。
有人憑欄，望著重歸寂靜的平湖，心中似有所感，卻又抓不住那縷思緒，只剩一聲悠長的嘆息。
有人皺眉遠眺，低聲與同伴耳語，困惑為何始終不曾看見那傳說中驚世的一劍。
有人若有所悟，眼中迷霧漸散，不再停留，轉身悄然沒入夜色深處，步伐輕快，仿佛卸下了某種重負。
亦有作遊學士子打扮的年輕人，獨立於遠處柳蔭之下，自懷中取出一冊薄子，面封墨字《江湖紀事》。
就著星月微光，手中炭筆在紙頁上疾走，沙沙作響。
「————月隱星朗，亥末子初，無名大澤，有舟浮於中流————」
「————此非武爭，乃道辨，所爭者，非勝負————」
「————觀者數十，所見各異，或嘆或惑，或悟或離————」
「是夜風清，水月無痕，見證者，天機閣巡記。」
書罷，他輕吹紙面，待字跡稍固，方合冊收筆。
舉目再望湖心，那葉扁舟仍靜靜泊著，舟上人影已不可辨，只余水天相接處一片空濛。
眾生百態，映於此夜，又散於風中。
唯天心月輪，已過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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