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之下
第158章 天之下
一道劍光划過長夜,其清輝不僅映入了巡天使的眼中,也落入了另一雙眼睛裡。
距離莊園更遠處的一座小山丘上,一個身作遊學士子打扮的年輕人,正靜靜立於樹影之下。
他手中並無兵刃,只有一個不起眼的書冊和一支炭筆。
他是天機閣的記錄者,一個游離於紛爭之外,卻又深入江湖脈絡的組織成員。
他們的信條是觀天下勢,錄江湖事,不涉恩怨,只問真知。
今夜。
他本是循著巡天使的動向而來,準備記錄剝皮客覆滅的始末,作為江湖亂象的一個微觀註腳。
他看到了兩名巡天使的潛入,也看到了他們被老者輕易擊飛的驚變。
就在他判斷局勢失控,準備悄然遠遁,以免捲入不必要的麻煩時。
那股仿佛自九天垂落的清冷劍意,即便遙隔甚遠,仍令他心神驟然一凜。
隨後,他便目睹了那道驚艷卻致命的光,以及老者身首分離的瞬間。
「宗師————」年輕人低語,「而且是劍道臻至化境的宗師,是誰?」
他闔上書冊,閉目感知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微不可察卻又無比鮮明的意蘊。
「劍意清冷純粹,凜冽孤高,似不沾人間煙火,卻又鋒銳無比,斬斷一切邪祟污濁。」
他沉吟片刻,記憶如同書頁般飛速翻動。
「江湖雖大,有此等鮮明劍意且修為通玄者,屈指可數,此前確有模糊線報,稱劍庭那位當代天律劍主已下山,只是並未如許多人預料般一路向北,直尋非天鋒芒而去,沿途各閣兄弟皆失其蹤————原來,竟轉至這鄞州邊界?」
年輕人遠遠瞧了一眼莊園。
院中,兩名巡天使已從震撼中平復,正謹慎地檢查老者的屍身,搜查幾處可能藏有線索的廂房。
他們的任務因那道意外劍光而完成了,但後續的核查與上報,恐怕更為複雜。
年輕人嘴角微揚:「合該我的運氣了,記下這一筆,在閣內考評必然能添上濃重一分。」
「鄞州西界,廢棄張氏莊園,剝皮客,實力遠超預估,巡天使遇險未竟,有宗師隔空出手,劍氣千米,瞬殺之,劍意清冷孤高,鋒銳無比,似劍庭當代天律劍主————」
合上本子,他身形輕晃,如一抹青煙,向著方才劍光起處的方向,悄然追索而去。
此後數日,鄞州及周邊地域的江湖暗處。
諸般邪祟,無論聲勢大小,似乎皆不堪一劍。
無人見過出劍之人。
唯有零星目擊者,在遠處驚鴻一瞥,見到煌煌白晝或沉沉黑夜中,一道驚艷絕倫的劍氣,如天外飛仙,橫跨長街,掠過屋脊,穿透山林,落向某處。
而後,一切便結束了。
所有親眼目睹的人,皆瞠目結舌,繼而湧起難言的敬畏。
市井傳聞愈演愈神,底層江湖客皆言,是劍仙下凡,滌盪妖氛。
而消息靈通的各大門派與情報組織,則心中凜然。
那些原本趁著非天之亂而囂張冒頭的邪道勢力,尤其是位於此劍跡可能所經之域,聞言皆是魂飛魄散,匆忙遁跡,完全不敢有任何扎眼舉動。
而隨著天律劍主的蹤跡一路北行,其意圖雖未明言,但方向本身,已足以在無數江湖中人明悟。
一種令人屏息的氛圍,開始在這片廣袤的江湖上空瀰漫。
兩股積蓄了不知多久的暗流,正遵循著各自的軌跡,緩緩移動,靠近。
它們尚未真正碰撞,但那牽引而產生的勢,已然讓整個水面感受到了某種預兆。
一時間,無論是名門正派,世家大族,還是消息靈通的獨行客,情報販子,都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此處。
這一日,暮色將臨。
劍客行至一片浩渺的湖邊。
湖水接天,煙波澹澹,四野寂靜,唯有水鳥偶爾掠過水麵。
岸邊繫著幾葉扁舟,一個老船家正低頭整理漁網,對走近的劍客似無所覺。
「船家,此船可賣?」
老船家這才抬起頭,看了劍客一眼:「打漁的船,粗陋得很,客官要渡湖?」
「不渡湖,買船。」
老船家愣了一下,咂咂嘴,報了個價。
劍客未還價,取出相應銀錢。
老船家收起錢,不再多言,扛起漁網,佝僂著背,慢慢走向遠處葦叢後的小屋,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劍客解纜,登船。
小舟無篙無槳,待他立於船頭,便似有無形之力自船底涌生,推著這葉扁舟,平穩地向著湖心深處滑去。
水面被無聲破開,留下一條筆直而細長的尾跡,久久不散。
行至湖心深處。
暮色更深,星辰愈明,倒映在湖面上,天地仿佛倒轉。
此刻。
連最後一絲自然的風也停了,萬籟俱寂,宛若置身於一片獨立於世的琉璃鏡中。
劍客於船頭盤膝坐下,長劍橫於膝上,閉上了雙目。
他的氣息似乎與這湖,這天,這無風的夜完全融為了一體,仿佛他本就是這靜止畫卷中的一部分,一塊礁石,一株水草。
時間,在這片靜謐中,似乎也失去了意義。
某一刻。
毫無預兆地,天地之勢,為之一易。
整個湖面,乃至周遭的空氣,都開始承載某種無形的重量,星辰的倒影似乎微微扭曲,湖水深處傳來極其低沉的嗡鳴。
某種磅礴存在降臨前,天地氣機產生的震顫。
船上,無聲無息間,已然多了一人。
與暮色同來,與星光共顯。
他立於船尾,與劍客隔著丈許距離,身形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卻又深不見底,倒映著整片星湖,吸納了所有的光。
兩道無形之勢,一如深漩,一如靜波,在方寸間無聲交匯。
劍客靜坐,目光垂於膝上長劍。
他緩緩開口:「此劍磨礪多年,循天理之痕,逐律令之跡,本為斬邪僻,斷歧路而生,而今,劍未出鞘,意已生隙,因我所見之道,非可輕易以正誤判之,我所感之天,似有裂痕,卻非此劍舊刃所能契合修補。」
他抬眼,目光澄澈如洗,映出來人的身影。
「可知為何?」
來人將目光投向了他:「你的路,步步皆在尺規之中,你的律,亦是籠中一格,是蒼天之下,眾生約定俗成的舊夢,我之非天,乃躍出窠臼,去尋那蒼天之上的真義,新道既出,舊道自生隙。」
劍客靜默片刻,方道:「蒼天之上?若真能超脫此天,又何必顯蹤於此天之下,行於此天所覆的江湖,論於此天所載的扁舟?」
此言一出。
波紋自船頭陡然光芒微放,竟映得半邊湖水泛起清冷輝光。
那光不刺眼,卻如鏡如鑒,映照出此天之下的真實。
漩渦之勢隨之一滯,那股欲要升騰掙脫的勢頭,仿佛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也隨之微微垂落半分。
劍客的心境,也掠過一絲微瀾。
他一直秉持的律,是維護此天之下的秩序,斬卻一切破壞此秩序的非道。
此刻,那被自己視為必須斬卻的非天,那被視為非道的存在,其本身,不也正是誕生於此天之下?
無論它如何宣稱要破天,非天,它的存在,它的顯現,它的影響力,乃至此刻與自己的論道,不都發生在這片無可逃避的天之下,遵循著某種更底層的,包容萬有的理麼?
哪有什麼絕對的,孤懸於天外的命里如一?
不過是執道者,將自身所認定的一。
這個念頭一起,劍客周身那嚴整肅穆的律之場域,忽然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不再是單純的約束與對抗,多了一絲容納與觀察。
湖水的清冷輝光,悄然柔和了幾分。
那波紋也不再試圖束縛漩渦,而是如潮汐般起伏,與之形成了一種動態的平衡。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湖水仿佛也停止了晃動。
天空中的雲層不再低垂壓迫,而是緩緩舒捲,恍若一雙巨目在無言注視。
良久,劍客再次開口,陳述一個早已存在,卻被世人忽略的根本事實:「天之下,眾生萬有,紛繁變動,你所執非天,我所循天律,皆是這萬有之一,皆是眾生心念,因緣際會所生的相,執著於破相,與執著於守相,看似背道,實則————同困於相。」
隨著他娓娓道來,湖面左右兩側那截然不同的異象,無形的界限漸漸模糊了。
波紋的邊緣開始柔和,接納了少許漩渦的律動,漩渦的核心也稍稍穩定,仿佛在模仿波紋的秩序。
以小船為界,湖水不再涇渭分明,而是呈現出一種混沌初開,卻又隱含至理的交融狀態。
天空的雲層散開些許,幾縷真實的星光灑落,照在湖面之上,波光粼粼,似真似幻。
劍客的目光不再僅僅看向來人,而是仿佛穿透了他,投向了那片孕育一切,承載一切的,無垠的天。
「你所求的真,或許並非在天外,而就在這天之下,在一切相的生滅流轉之中,在眾生自我認知的迷與覺里,所謂非天,亦非非天,只是眾生對天的另一種認知,另一種————
可能。」
他頓了頓,道出了那句在心中逐漸明晰,簡單到近乎樸素的話:「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來人靜靜地聽著。
沉默了許久:「這確實————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是的,這本應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一個人人皆可悟得的道理。
湖水澄明如鏡,完整倒映著此刻清朗的夜空,仿佛方才的渦流,凝滯,光影扭曲,皆是一場幻夢。
扁舟平穩,霧氣散盡,唯有夜風拂過兩人衣袂。
來人周身那股欲破天而出的勢,此刻如百川歸海,無聲融回天地之間。
對方依舊立在船尾,卻已非非天的顯化,只是一個立於舟上的人。
劍客膝前長劍,仍未出鞘,卻已出劍。
斬的,非是那非天————
而是那,障目之己見。
他望著重歸和諧的浩瀚平湖與星空,眼中澄明。
天律之絕對,非天之孤絕,其內在的,排他的核心,皆在此刻顯露出裂痕。
非天之道被明見亦在此天覆載之內,其破天之妄便失其根,循律之劍徹悟所護之天本是涵容萬物的無垠,其斬異之鋒便斂其芒。
道未同,路仍異。
是故。
道在理明時自顯虛妄,人在悟徹處已渡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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