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天律
第160章 天律
湖心一事,漣漪漸泛。
雖無驚天動地的廝殺,然其引動之異象與涉及的人物層次,足以在江湖情報網絡中掀起不小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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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傳聞經過口耳相傳,不免層層暈染,變得光怪陸離。
待至尋常江湖客耳中,早已添了諸多臆想與神異。
某處臨水酒樓,幾人憑欄而坐。
一人神秘兮兮道:「據說那夜星鬥倒懸,劍意橫空,湖水自中間一分為二,兩道身影於水牆上交鋒,劍光化作千道游龍,非天黑氣凝成萬丈魔影,雙方戰至天光將明,方圓十里魚蝦盡絕————」
對面之人放下酒盞,挑眉問道:「你這般說法,是從何處聽來?怎與我知曉的截然不同,莫不是————」
先前那人訕訕一笑:「咳————聽路邊茶攤說書人講的段子。」
「難怪,編得也太離奇了些。」對方搖頭,「我倒得了些確切風聲,說那夜實則異常平靜,既無驚天動地的異象,也聽不到半分金鐵交鳴之音。」
旁有一人摩挲下巴,若有所思:「這卻與想像中大不相同,都道是兩大宗師道爭,天律劍意煌煌,非天之道詭譎,必是石破天驚的一戰,可傳聞直至煙消雲散,未聞一劍一掌相交,倒顯得有些稀疏平常了。」
鄰桌一名刀客聞言,嗤笑一聲:「你修為未至,眼界未開,自然只看得見刀劍拳腳,那夜真正發生的事,豈是尋常武鬥可比?」
先前那人略不服氣:「你又知曉?說得好像你當時就在湖邊似的。」
刀客哼道:「我雖未能親至,但門中師長與御清絕閣的人有些往來,便也略知一二,他老人家傳回的消息,總比市井流言可信幾分。」
另一人插話:「那夜,尋常高手莫說靠近,便是十里之外都覺得心神不寧,能在那等關頭近處觀勢的,至少也得是先天之上的人物,且多半是各大勢力派去探聽虛實的耳目,若有這般渠道,知道些內情倒也不難。」
那刀客點頭,神色卻流露出些許困惑:「自然,只是未曾親眼得見,終是霧裡看花,只知氣機交感,勢象變幻莫測,遠非尋常武鬥可比————究竟是何等光景,如何論道,未親身體驗,終究難以領會。」
「那————究竟誰勝誰負?總該有個分曉吧?」
酒肆里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似乎難住了所有人。
一中年文士緩聲道:「勝負之判,於那等境界,或許早已不是我等所想,不過————據可靠些的消息,那夜之後,非天之道與倒懸山的清微宗師在雲嶺之北有過一次遭遇,依結果看,那位道主出手雖仍莫測,但其勢————確沒有此前傳聞中那般無懈可擊。」
「嘶————」有人倒吸涼氣,「劍主————當真未出一劍?僅憑論道,便能如此?」
文士輕嘆:「武道之巔,心與意合,意與道同,心意動搖,道境自損,那等層次的交鋒,早已非拳腳刀劍所能盡述,非我等所能妄加揣度了。
「若真如此,豈非不日便將————」
「那道主終究是世間絕頂,即便略受所礙,亦非尋常宗師可及,不過————確也不似此前那般令人無從揣測了。」
「中原之內,亦有絕頂未出,看來,終究是我江湖正道,更勝一籌。」
「若非劍主下山,恐不會這麼快便有轉機————」
「那————劍主呢?事後如何了?」又有人追問。
「不知,自湖心一別,再無確切蹤跡,或許回山了,或許————還在人間行走。」
劍庭,知守閣。
雲海之上,孤峰之畔。
此處不存於任何世俗輿圖,隱於群峰之間,流雲繚繞,唯有劍鳴與松濤之聲常年相伴。
閣內陳設簡潔,一塵不染。
天律劍主靜立閣中,依舊是那一身素淨衣袍。
當代劍庭掌門立於他身旁,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眼神溫潤平和,不見絲毫鋒芒,卻仿佛能洞悉一切劍理人心。
窗外竹影婆娑,躍進的天光清淡柔和。
此刻。
天律劍靜臥於劍架之上。
劍,依舊是那柄劍。
鋒銳無匹,斬金斷玉不過是等閒。
然其上所蘊,曾經純粹而堅定的律令之道,那象徵著裁斷是非,維護固有秩序的煌煌劍意,此刻已然不同。
它並未減弱,卻也不再是唯一的核心。
就像一柄曾經只為規尺而存在的利器,被更廣闊的天地氣息浸染。
依舊能丈量,卻不再執著於只丈量那一條既定的線。
掌門輕輕撫過冰涼的劍鞘,撫過一段即將沉澱的歷史。
自劍庭立派數百載,此劍便鎮守山門,以其裁斷公正,維繫綱序之勢,應天下之變,守心中之律。
而今。
它似已完成了屬於它的那一世使命。
他這個看了幾十載的老者,亦不免心生慨然。
他靜靜看著劍,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劍主的氣度愈發沉靜,眼神澄澈,再無往日那種雖收斂卻依然刺人的律令鋒芒,反而像這知守閣的光,平和地籠罩一室。
「天律,天律——————」掌門語聲微頓,「所謂執天之律————終究是人,自認代天執筆,劃下了心中的那道線,線內為序,線外即非,可這線,又何嘗不是畫地自限?」
他輕輕一嘆,不知是感慨,還是釋然。
掌門不再多言,只是將那柄已然不同的天律劍,鄭重放回閣中最高處的劍龕。
那裡空蕩已久,如今終於迎回了它的主人,儘管主人與劍,皆已非昨日。
「道心既轉,劍意自新,此劍雖仍名天律,其意已迥,你,待如何?」
劍主望向窗外無垠青空,白雲舒捲,姿態自由。
「既知舊道之限,便不可再困守於此。」他道,「去見一見,這新的天,新的道。」
他原本的命途,是向那非天斬出決絕的一劍,以此證己道,定乾坤。
如今,劍未出鞘,意卻已行。
他確已斬出一劍。
斬卻了非天之道那妄圖超脫此天的孤絕,亦同樣斬去了自己賴以存身,畫地為牢的舊道。
命不唯一,道亦共存。
世道如此,前路再無既定軌跡可循。
鎮尾臨河,老舊面鋪。
剛起灶火,孫掌柜正添柴,抬頭便見那道熟悉身影掀簾進來。
——
「齊先生?」掌柜拍了拍手上的灰,「您這是————回來了?」
劍客點頭,又道:「也準備再遠行。」
掌柜擦了擦手走過來:「這次————往北還是往南?」
「不定方向,走走看看。」
掌柜沒多問去向,只道:「老樣子?」
「老樣子。」
面端上來時,熱氣氤氳。
劍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仿佛在品嘗的不僅是面,還有這清晨,這河水,這人間煙火。
掌柜在一旁抹著桌子,悄悄看了一眼。
這位熟客,人還是那個人,但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也說不出來。
離去時。
劍客沿著河往下遊走,方向似乎有,又似乎沒有。
像一片順水而行的葉子,只是漂浮著,去看那些未曾看過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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