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矛盾
第156章 矛盾
自踏入這山神廟,劍客所見,並非雲遮霧繞,寶相莊嚴的出世神靈,也非皓首窮經,道德文章滿腹的隱世賢者。
那人氣息淵靜,與周遭山林幾乎融為一體。
在劍客的感知里,對方與他是一個同樣的人,一個同樣知命的人。
那並非尋常占卜預言之能,亦非吉凶禍福之判,而是對天地運行之底律,對因果脈絡的深徹觀照與本然了悟。
他們都能「看見」那貫穿存在的無形之線。
然而,這相似之下,卻又涌動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本質。
對方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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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好像————不信命。
陸白自是信命的。
若不信命,怎知何為命?又怎會萌生改命之念?
重活一世,兩世為人。
他見過成百上千張命途的圖譜,或壯闊或微渺,或輝煌或黯淡。
他也曾親身體驗過屬手自己的,那條前世已然走完的命途。
那途中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抉擇,乃至最終的湮滅————
如今再世,行走於這熟悉又嶄新的天地間,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清晰地意識到。
命,不似舊時。
嶄新的,未曾預料的支流正在湧現,匯成全新的河道。
而唯有真切地見過那既定的軌跡,知曉其紋理與終點,才能清晰地辨認出,當它被觸動,被偏移,乃至被徹底重寫時,究竟是何種模樣。
這一世,他已改過許多人的命。
是蘇雲那本應孤身飄零,歷經數十年風雨霜劍,在絕望與堅韌中反覆淬鍊,方得血仇昭雪的坎坷長命,被他化作寥寥幾封密信,便提前引向了仇敵伏誅,心結得解的終局。
是了塵師太那青燈古佛,誦經萬卷,卻依舊被往昔夢魔時時啃噬,直至圓寂亦難真正解脫的悲苦宿命,被他以幾句直指根源的言語,輕輕撥開了籠罩數十年的陰翳,引向了真正的放下與安寧。
如此種種,非止一例。
對他而言,這更像是一位熟知所有路線的旅人,為困在迷途中的同行者,指出了一條更近,或許也更光亮的岔路。
只是執著於改命,無論是改他人之命,還是避自身之厄,終究是困於命之一字,猶如只盯著水面上的一片落葉,卻未曾看清承載落葉的整條江河,乃至孕育江河的廣闊天地。
而執著于堅信命里唯一,萬變歸一,認定自身軌跡筆直通幽,不容更改,這看似超然堅定,又何嘗不是眾生困於自身認知所編織的,另一重更為精緻也更為堅固的牢籠?
他知道這名劍客。
曾在書頁記載里,也曾在江湖人越來越神話的口耳相傳中,聽過那些關於劍主的傳奇故事。
也知道那柄劍,那柄名為天律的古劍,在劍庭乃至整個天下武道中所代表的至高含義與象徵。
所以,在這山野小廟的靜謐中,他問出了那句話。
劍客眼中。
當對方問出了那句一生中從未有人問過,也從未自問的話時。
「你信命嗎?」
劍客的靈覺,清晰無比地看見了,這廟宇之內,乃至窗外整片山域的天地氣機,隨著這平淡的四個字,開始了一種奇異的涌動。
兩種截然不同的線,浮現於感知的虛空。
一條線,堅硬,筆直,清晰,指向唯一確定的終果,是他畢生所奉所行之道,與天地間某種亘古常存的理隱隱共鳴。
另一條線,卻似乎————更為廣袤,模糊,包容著無數可能性的生滅,仿佛在承認所有既定的同時,又悄然孕育著未定的生機。
它並非否定前者,卻似立於更高遠處,靜靜俯瞰著包括前者在內的一切軌跡。
此刻,兩者在這山神廟中,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相互映照與印證。
恍如這方天地本身,也在側耳傾聽這個問題,並因提問者與聆聽者各自所持的那份龐大而矛盾的知,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與激盪。
這是何理?
劍客不解,亦未能答。
他那貫通唯一之道,足以斬破虛妄的劍心,此刻竟無法像剖析劍招或辨識敵意那般,為這矛盾的並存尋得一個邏輯上圓滿無瑕的答案。
他一生所踐行,所印證之理,契合大道,全然無措,而對方所示,竟亦無謬。
天地何曾允許如此矛盾的並存?
又或者————天地本身,本就如此包容矛盾,囊括無限,只是他們執著於一。
乃至絕大多數生靈受限於自身的軌跡與視角,未曾真正窺見過這恢弘的全貌罷了。
他沉默著,目光從對方沉靜如古井的臉上移開,緩緩投向兩人之間,那座無像無塑的神台。
檯面上只有歲月留下的紋理,與透過窗格下,緩緩移動的光斑。
他就這樣對著那空無的神台,神思凝注,良久,良久。
廟外山風拂過林梢,遠處隱約的鳥鳴,仿佛都退到了極遙遠的地方。
最終,劍客離開了廟宇。
他沒有見到棋子,未曾看見神靈,只見到了,一個知命,而不信命的人。
這,或許就是問題本身。
也正是答案隱約指向的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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