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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命

  第155章 命

  天地如棋,眾生如子。

  劍客是信命的。

  幼時,在劍庭。

  

  記憶最深的,是每日聞雞起劍,於凜冽寒風中重複那枯燥至極的基礎劍式。

  同門們初時尚有新奇,不久便叫苦不迭,眼神漸生倦怠。

  唯獨他,從第一日開始,便覺那劍尖刺破晨霧的軌跡,有種難以言喻的恰好。

  仿佛能滌去骨血里的某種雜亂,讓心神在極度的重複中愈發凝練,讓手中這三尺凡鐵與自己的身、魂、乃至呼吸心跳,建立起一種越來越真切,無法割捨的聯繫。

  每一次刺出,都像是在將自身的存在,更清晰一分地刻印進這個動作里。

  某日大雨,師父立於廊下看他練劍,久久不語。

  收劍時,師父走近,忽然問:「可知為何,獨你不覺其苦?」

  「弟子不知。」

  「你看這梅樹,」師父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著庭中一株老梅,「生在江南,便開不出北地的雪色,不是它不願,是它的根,它的枝,它的氣血骨脈,都寫著江南梅三字,它一生的榮枯,只是在印證這件事。」

  師父這才轉過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落在他尚且稚嫩的臉上:「有人練劍,是求外物,或求己身,而你,是劍選了你,你的命,也如此。」

  那時,命於他,是手中這柄越來越如臂使指的劍,是那份異於常人的,近乎本能的恰好。

  幾年後,他劍術初成,隨師父遊歷天下,歸返途中,途經一處數年前曾到過的城鎮。

  茶樓里,說書人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一樁本地奇談。

  說的是一蘇姓茶商,幾年前敗盡家業,妻離子散,瀕臨絕路。

  他變賣祖產,所得不用於還債求生,反將荒廢的龍王廟修葺一新,日夜跪禱,最終竟真引得一位路過此地,權勢煊赫的官員主動與他結交。

  憑此,他不僅翻身,更在短短几年內成了本地有數的富戶,娶了美妾,重修了宗祠,風光無限。

  歸途中,劍客問師父:「此人算不算改了命?」

  「你以為,他改了什麼?」師父問。

  「改了窮困潦倒,家破人亡的命,得了富貴榮華,子嗣綿長的命。」他答。

  師父道:「你錯了,他從未改命,他以為自己在萬千可能中選了一條生路,卻不知,從他生出那第一個念頭起,他之後所有的掙扎,算計,得意,乃至將來可能因此招致的禍患,都早已註定要顯現,他只是在走,走得急,走得險,走得看似精彩罷了。


  「眾生皆如此,人,生來只有一條命,看似面臨萬般選擇,左右彷徨,其實一生所為,不過是在用全部的時間,際遇,將那條從生命起點就已畫下的線,走得清晰可見。

  「那蘇姓商人,只是將他命里那條線,走過了而已,這就是他的命,你以為他改了,其實,他恰恰是分毫不差地成了。」

  江湖十年,彈指一瞬。

  他的劍鞘染過塞北風霜,也映過江南煙雨。

  他見過一生順遂的世家公子,文採風流,仕途坦蕩,嬌妻美妾,兒女雙全。

  壽終正寢時,滿堂兒孫啼哭,哀榮備至,人人羨其好命。

  他也見過終生潦倒的寒士,才高八斗,卻屢試不第,妻離子散,病困交加,最後凍斃於破廟,人人嘆其命舛。

  他見得情深者往往不壽,強極者終遭其辱,亦見得庸碌者反得長樂,憨直者每有多福。

  ——

  有人一生順遂,卻總覺惘惘然若有所失,臨了嘆一句「不過如此」。

  有人半世坎坷,到頭來反在病榻前露出釋然微笑,道一聲「原來如此」。

  他看著,聽著,心中那點自幼時便埋下的線,非但未因這萬象紛紜而模糊,反而在映照中愈發清晰。

  那些順利的,不順的,抗爭的,順從的,得償所願的,求而不得的————

  眾生之命,各有其獨一無二的曲折婉轉。

  然而,無論那軌跡如何盤繞。

  是青雲直上,還是深淵打轉,是汲汲營營,還是散淡無為,最終,都只通向一個獨屬於其人的,確鑿無疑的終點。

  那獨一無二的軌跡本身,就是其命。

  他的道,正在這觀察與對照中,豁然顯現。

  旁人見曲折,他見唯一。

  旁人感無常,他識定數。

  那萬千表象下的一,那貫穿始終的果。

  何須因它的表象而悲喜?何須為它的途程而迷惑?

  萬物紛紜,歸於一理。

  那理,便是因果自成,性命各安其途。

  他的劍,生來便直。

  不曾彎曲,不懂迂迴。

  眾生之命,需用一生蜿蜒去描繪那唯一的果,而他的命,他的道,便是省卻所有不必要的描摹,直接成為那果本身,成為那一的鋒芒。

  命即是一,道即是直。

  那便以這一為劍脊,以這直為劍鋒。


  斬卻心頭對無常表象的最後一絲疑惑,劈開眼前對曲折的任何一點留戀。

  不必學那江河九曲,終究不過東流入海。

  不必羨慕旁人的故事跌宕,他的故事,從始至終,只有一行。

  一句寫完便道盡平生,無可更改的偈語。

  這便是他的道。

  這本就是他的道。

  如同拔劍出鞘,寒光自現,無非是將本就存在之物,示於人前,示於己心。

  以一為劍,以劍為道。

  從此,手中劍,心中道,命中路,三者歸一,再無分別。

  劍動即是道顯,道行即是命途。

  明悟了「道即劍,命即一」,此後種種,便如長河歸海,再無滯礙。

  他的修行不再有困惑與瓶頸,心念所至,劍意自成,一路高歌猛進,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直抵那芸芸武者仰望難及的武道至高之處。

  證得自身唯一之道,持天律,位劍主————

  於他而言,只是走完了這條路上必然抵達的一處里程。

  江南的煙雨依舊年年飄灑,潤濕劍庭的黑瓦白牆。

  江湖的風雲依舊代代更迭,湧起新的恩怨與傳說。

  他靜坐觀天閣,或漫步洗劍池,看雲聚雲散,聽潮起潮落。

  往來時日,在徹悟之後,變得愈發澄澈,也愈發————平淡。

  命雖唯一,路徑清晰,卻依舊要一日日度過。

  命里終有起伏,有事端,有必須親歷的瑣碎與波瀾。

  只是這一切,於他眼中,都是必然。

  他處理劍庭事務,調解江湖紛爭,指點後輩劍術————這些,亦是他這條唯一之路上應有的風景。

  他知道,自己這條筆直道路的盡頭,那最終的,不可替代的果,是什麼。

  他的命,便是向那非天之道,斬出那唯一的一劍。

  不為誅邪,不為除魔。

  是為正道,正本清源,道法自然。

  亦為證道。

  證己身之道,他這一生,這柄劍,唯有在斬向非天的剎那,才能完成最極致的綻放與詮釋,驗證其存在的必然。

  證天地之道,以人之極意,印證天理昭昭,不可違逆。

  那一劍,將是道本身。

  此後種種,皆依命行。

  直至今日,山神廟內。

  對方問出了那句話:「你信命嗎?」

  劍客回顧此生,他自是信命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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