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知

  第154章 不知

  江南，不知觀。

  石桌依舊，棋盤如昨。

  青衣老者與麻衣老者相對而坐。

  指尖拈著的，是舊的棋子，面對的，卻儼然是一局因驟然窺見新天地而全然不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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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連數日，對坐無言。

  更多時候，手在落下前便凝住，復又緩緩收回，將棋子放歸原處，只餘下一聲嘆息。

  越往下推算，心頭越是茫然，越是窮究變化，胸中越是無措。

  那棋盤上原本熟悉的每一個定式，每一處關聯，此刻都顯得生硬，彆扭。

  終於，麻衣老者終於將指間一枚黑子嗒地丟回棋罐，長嘆一聲：「難，難，難，老鬼啊，這局棋，你我來來回回，推演斟酌了幾十年，自以為步步為營，算盡了氣數變化————

  怎的到了今日，才驚覺，結果錯了？」

  青衣老者凝視著棋盤上那看似精妙，此刻卻顯得處處彆扭的格局，緩緩搖頭，素來從容的臉上也難得露出深深的困惑：「不知，不知啊————舊日的圖譜，分明盡在胸中，可眼前該走的新徑，全然不見真容，這錯字，從何說起，又落於何處，竟全然看不清了。

  麻衣老者聞言，懊惱地抓了抓滿頭亂髮：「哎，定然是你，定是你當初在那關鍵處，慫恿我落了那步閒棋，看似無關宏旨，實則引動了不該動的氣數，把整盤棋的勢給帶歪了！」

  青衣老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哎，話可不能這般說，老友，你且細想，這盤棋的因，究竟起於何時？是你執黑先行，我至多————算是個遞子之人。」

  麻衣老者一噎，氣勢弱了三分，眼神有些游移：「雖是我先行，落子求變，但若無你之後那些看似無關痛癢，實則步步引導，局面又何至於演化至今時這般————這般全然超出推演的田地？依我看，你的責任，少說也得占上三成，不，一半總是有的！」

  「一半麼？」青衣老者微微闔目，復又睜開，點了點頭，「也罷，一半便一半吧，因果糾纏，如絲如縷，本就難分彼此。」

  麻衣老者見他這般，臉上露出一點孩童般狡黠的嘿嘿一笑，似乎在這無奈的對峙中，扳回了一城。

  只是那笑聲乾澀，並無多少真正的歡愉，反倒更添了幾分蒼茫。

  兩人不再言語，同時將目光從那令人心煩意亂的棋盤上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過往數十年光陰的嘲弄。

  他們抬起頭，視線在空中相遇。

  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以及一絲歷經漫長歲月，算盡天機後，卻發現自身亦在更大樊籠之中的，深切的無奈。

  於是，兩位老者嘴角同時扯開，無奈一笑。

  算了幾十年，推演了無數春夏秋冬，晝夜更迭的變化，自以為執子觀天，落子定勢，撥弄的是天下風雲，人間氣數。

  到頭來卻悚然發現，或許連自身的存在，每一步的抉擇，亦是那更高遠，更宏大莫測的棋局中，一枚遵循著某種更深層規則而不得不動的棋子，這滋味————

  任你是人間陸地仙，觀中逍遙客，一朝得此明悟，也難免心頭空蕩一片，五味雜陳，難以言表。

  自當年「玄夜之亂」那血色夜晚，於廢墟餘燼中撿到那名奄奄一息，命懸一線，身負奇異命格的孩子開始。

  看著他被送入天下劍道聖地劍庭，五年磨一劍，破開先天桎梏，二十載寒暑不輟，終成一代宗師，名動江湖，而後機緣契合，執掌天律，位列劍主，俯瞰劍道蒼茫————

  這一幕幕，一環環，看似充滿了機緣巧合與個人奮鬥的傳奇，實則每一步的起伏轉折，似乎都隱隱契合著某種早已在命運底層悄然鋪設好的，宏大而精密的勢與理，在一條既定的，被無形之手描畫出的道路上，穩健而不可阻擋地前行。

  直至今時，再見非天之道顯化於世，這一切，仿佛都在印證著那張早已鋪陳於命運底層的，名為註定的棋盤。

  麻衣老者目光重新落回棋盤，看著那縱橫交錯的格線：「如今回頭再看，這開局倒也算不得錯。」

  青衣老者接口：「開局如何能錯？時光不能倒流，木已成舟，事已發生，便是因果鏈條上真實的一環。」

  他頓了頓：「只是這棋盤之外，尚有棋盤，規則之上，另有規則，你我窮盡心力，不過是在一方自以為是的天地里，演繹著早已被註定好的戲碼。」

  麻衣老者喟然長嘆：「哎————可笑，可嘆，平日裡總將命理既定，因果不虛掛在嘴邊，教誨觀中弟子，也以此窺探天意，未承想到頭來，你我二人自己，卻未能真正看清————我們手中這方棋盤，究竟有多大？邊界在何處？又有多少落子，看似出自你我本心，實則是那更大棋局中的必然？」

  青衣老者沉默片刻，望向庭院之外浩渺的天空，那裡雲捲雲舒，無拘無束。

  「看清了，又如何呢？」他緩緩道，「棋盤終究只是棋盤，縱使知曉了它的大小，明悟了它僅是更大存在的一角，只要你我仍坐於此，手中有可落之子，心中有未解之局，便依舊要在此間落子，在此間爭渡。

  「超脫棋盤？談何容易，或許唯有真正化為看棋之人，而非弈棋者，方能得大自在，然則，那樣的存在，還是你我麼？還是這不知觀中，對坐弈棋的兩人麼？」

  麻衣老者也隨之再次望向天際，流雲舒捲，變幻無常。

  良久，才低聲喃喃：「是啊，是啊，這方天地，浩渺無窮，玄機暗藏如海，你我即便窮盡此生，乃至千生萬世，誰又能————真正看清它的全貌呢？」

  陸白也看不清那浩渺天地的全貌，但他看得比這世間絕大多數人都要多。

  自見到那柄名震天下的劍，這天地氣機，便開始變動。

  劍客的路線，已然偏離了那仿佛被書寫好的既定。

  這或許，也是他入了此世後，另一種既定的結果。

  命中理，似水中月。

  而只有抬頭，才能看見真正的月亮。

  陸白抬頭，見山風拂過屋檐。

  廟外，青衫劍客依舊。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