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意外
第151章 意外
江湖風雨,自古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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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等能窺得天機一縷,略通命理棋象之人而言。
越是能見得冥冥之中那勾連縱橫,若隱若現的因果脈絡,便越是深感天地為局,眾生為子的無奈。
知曉越多,束縛愈深。
那份欲改天命,逆棋理的衝動,便往往在洞悉因果環環相扣後,最終化作袖手觀局。
石桌旁,青衣老者與麻衣老者,死死鎖在那枚挪移一線的黑子之上,心神俱震,久久無法移開,亦無法言語。
偶然到了極致,卻偏偏似一顆蘊含著奇異規則的石子,投入了原本結局已定的深潭。
原本鐵板一塊,勝敗昭然的棋局,竟因這一線微不足道之移,憑空生出了一絲極其隱晦,難以捉摸,卻又真實不虛的————變數。
白棋的大龍銜接處,出現了一道幾乎不存在的氣隙,黑棋那看似絕望的角落,隱約透出了一縷連通外界的,微弱卻頑強的生機。
這變化太細微,太偶然,太不合尋常棋理推演。
以至於以二人浸淫此道數十載,幾近通幽的見識與心力,也需要時間,來重新推衍這因一線之移而驟然拓寬的,近乎無限的可能性與後續演變。
竹林寂寂,唯有雨打竹葉的沙沙聲。
許久。
青衣老者才用了極大的定力,緩緩將目光從那蘊含無窮變化的棋盤上拔起。
望向垂手侍立一旁的童子,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古井無波:「講。」
童子躬身:「天律劍主下山了。」
天律劍主四字入耳,兩位老者對視一眼,無需言語,便已洞悉對方心中所想。
青衣老者接著問:「到何處了?」
童子答:「劍主自劍冢動身,剛至餘杭。」
麻衣老者聞言,稀疏的眉毛挑起。
他抬眸看向對面的青衣老者:「試一試?」
他所指的試,自然不是試劍,而是試這突如其來,因一線挪移而顯現於棋盤之上,又仿佛應和於現實之中的————那一縷微妙變數。
天律劍主下山,他的動向,或許能印證或擾動某些既定的軌跡。
青衣老者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棋盤,在那新生的氣隙間流轉。
終於,他點了點頭:「那便————試一試。」
江南,煙雨依舊。
一座鎮尾臨河處,有間不起眼的老舊面鋪,幌子半舊,桌椅油膩,卻總能吸引些固定的食客。
掌柜是個六十來歲的瘦小老頭,姓孫,在此地經營了三十年。
這日午時剛過,雨絲漸密,鋪子裡客人稀稀落落。
孫掌柜正擦拭灶台,抬眼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撩開門帘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氣質溫和,穿著半舊青衫,腰間原本常年空懸,今日卻多了一柄連鞘長劍。
劍柄處用尋常的灰布仔細包裹著,只露出木質鞘身,與他整個人溫潤內斂,毫無鋒芒
的氣息略有些不協調。
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並不顯得突元刺眼,反倒像是這柄劍本就該如此陪伴他。
「齊先生來啦?還是老樣子?」
孫掌柜笑著招呼,手上動作不停,已麻利地抓起一把細面投入翻滾的大鍋。
這位齊先生是多年的老主顧,雖不常住鎮上,但每次來附近,總會到他這兒吃碗麵。
「勞煩孫伯。」
被稱作齊先生的劍客微微一笑,在慣常靠窗的位置坐下,將連鞘長劍輕輕倚在桌角。
片刻。
孫掌柜將熱氣騰騰的面碗端上,目光在那劍上停留了一瞬,問道:「齊先生,您這次————可是要出遠門?」
往常這位齊先生雖也偶爾來吃麵,卻從未見過他隨身帶劍。
齊先生拿起竹筷:「是啊,孫伯,這趟————怕是要走得遠些,久些,臨走前,就惦記您這一口麵湯的味道。」
老闆「哎」了一聲,轉身從灶台邊摸出一個雞蛋,麻利地敲開,道:「您怎麼不早說,出遠門是大事,得吃飽吃好,等著,給您煎個蛋,算我送您的,路上順順噹噹。」
「多謝。」齊先生沒有推辭。
不多時。
齊先生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
他吃得很認真,很安靜,仿佛在細細品味這熟悉的味道。
老闆擦著手,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忍不住又問:「齊先生,味道————可還成?沒走樣吧?」
「依舊那麼地道。」齊先生咽下一口面,抬眼看向老闆,「每次來,都是這個味兒,分毫不差。」
老闆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哎,您喜歡就好,那您可得記著這味兒,等您回來了,我還給您做,給您加雙份!」
齊先生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輕輕搖頭:「恐怕————這次,有些難了。
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看著這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那柄倚在桌角的長劍,心裡驀地沉了一下:「怎麼?可是這次————事情比較麻煩?不好辦?」
齊先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是啊,比較————特別。」
老闆搓了搓手,他是個本分的生意人,不懂江湖上的打打殺殺,恩怨情仇。
「齊先生,我不懂你們江湖人那些事兒,不過常言道,退一步海闊天空,要是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難處,暫時躲一躲,避避風頭,不就行了?」
齊先生聽了,他放下筷子,看著老闆誠懇的眼睛,問道:「孫伯說得在理,可要是————避無可避呢?」
「躲不掉?」老闆皺起眉頭,認真想了想,覺得難以理解,「怎麼會躲不掉?天下這麼大,天南地北,關內塞外,哪兒不能去?難不成————那麻煩還能生了眼睛,還能追到天涯海角去?」
齊先生只是看著他,重複道:「是啊,可要是就是躲不掉呢?」
老闆被他問住了,一時語塞,撓了撓頭,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答案。
他看看齊先生,又看看那柄灰布包裹的劍,最後憋出一句:「那————那就找人幫忙,一個好漢三個幫,再難的事,多找些厲害的朋友,總能想出辦法。」
齊先生聞言,終於輕輕笑出了聲:「這倒是個好辦法,只是————」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遠處隱約的山巒輪廓,「能幫上這個忙的人,眼下可不多了。」
「看,總歸是有辦法的,天無絕人之路嘛。」
齊先生看著他認真安慰自己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筷子,將碗中剩餘的面和湯,吃得乾乾淨淨,連蔥花都沒剩下。
吃完,他掏出比面錢多出不少的銅錢,放在桌上。
「齊先生,這太多了,一碗麵哪值這些。」老闆連忙推辭。
「留著吧,老闆。」齊先生站起身,拿起那柄灰布包裹的長劍,隨意地背在身後,「若我回不來,這些,便當作是這些年來,叨擾您許多碗面的情誼了,若我回來————」
他笑了笑:「你再請我吃雙份的,我定不推辭。」
說完,不等老闆再說什麼,他微微一頷首,轉身,撩開門帘,步入了門外漸密的雨絲中。
老闆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出了小鎮,官道漸寬,行人車馬也稀疏起來。
江南的雨打濕了肩頭,他卻恍若未覺。
行出約莫二十里,穿過一片鬱鬱蔥蔥的桑林,前方是一條稍寬的舊驛道。
道旁,有座殘破的涼亭,瓦缺橡朽,野草蔓生。
涼亭中,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清秀童子,早已靜立等候。
見到自桑林小徑轉出的身影,童子立刻步出涼亭,於道旁躬身行禮:「劍主。」
齊先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童子身上,問道:「可是觀主有話?」
童子點頭:「觀主命弟子在此恭候劍主,言天星北指,殺伐之氣已凝,此乃大勢,然棋枰東南角有微瀾乍起,亂一線天機,若依原路直趨北地,恐墜彀中,反失先手,故請劍主暫移步,先往大澤西畔孤鳴山一行,彼處風起萍末,或可見新子落處,窺得破局蹊徑,另闢前行之路。」
劍主聽罷,只是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知道了。」
隨即,他不再沿官道向北,而是折向西側一條更窄的山道。
童子目送劍主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再次躬身一禮,這才轉身,身影幾個起落,便隱入山林之中,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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