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山嶺之外

  第144章 山嶺之外

  此後，曾牛看書更加專注，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那些文字，字字句句都仿佛有了生命，與腳下土地的呼吸，山巒的脈絡，雲雨的來去，隱隱牽連在一起，構成一幅龐大而精妙的的圖景。

  又過了些時日，不知消息如何傳揚開去，竟驚動了縣裡。

  這一日，幾位不尋常的客人踏著山間塵土，尋到了這處偏僻山村。

  

  來人是縣衙一位姓陳的主簿，帶著兩名隨從，風塵僕僕。

  在村正的陪同下找到了曾牛家中。

  不巧，曾牛又因在田間看書忘了時辰，遲遲未歸。

  來人倒也耐心，只道「無妨，等等便是」，便在曾牛那屋前小凳上坐了下來，與村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目光不時掃過屋角那堆放齊整的舊書。

  待曾牛帶著一身泥土匆匆趕回，見到這等陣仗，不由一怔。

  陳主簿起身，見了曾牛，態度頗為客氣，並無多少官架子。

  言說縣令聽聞他曾用書中之法助村避過泥石流之災，如今縣內別處亦有水患頻發，山土不穩之憂，想請他前去看看，參詳參詳，看能否也尋些防治的法子。

  曾牛聽後，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官人定是誤會了，我————我一個種地的粗人，哪裡真懂這些治水防災，關乎一地安危的大道理。

  「上次只是恰好看了那本書，書上那麼寫，村里情形又有些像，才————才大著膽子照著書上說的模樣試了試，我自己是半分本領也沒有的。」

  說著，他急忙轉身，從屋內取出相關的水經註疏，雙手遞給陳主簿。

  「您看，就是這類書，講的都是天地山川的道理，並非什麼秘術，小人只是照本宣科，實在當不起請教二字。」

  陳主簿接過書冊，就著天光，仔細翻看。

  書確是市面上通過的版本，並非孤本秘藏。

  但那書頁間幾乎無有空白的，密密麻麻的圈點，蠅頭小楷寫下的心得疑問，以及書冊磨損的程度，都訴說著閱讀者持續的思考。

  他抬頭，再次打量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眼神卻清亮專注的農家漢子，心中不由更看重幾分。

  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能將書中道理吃透，並結合實地靈活運用，更為難得，也更為有用。

  一旁的村正見狀，也幫腔道。

  曾牛還在猶豫，他習慣了山野與書本的簡單世界，對外有種本能的畏怯與疏離。

  陳主簿察言觀色，將書輕輕放回桌上，說道：「曾兄弟不必過謙，縣令大人亦是愛才惜才之人，絕非苛責之輩，對了————

  他話鋒微轉，像是忽然想起：「縣衙後堂有一處藏書閣，雖說不上汗牛充棟，倒也收集了不少地方志，河工圖錄，農桑典籍，甚至還有一些前朝散佚的山水雜記，只可惜————

  「衙中諸公案牘勞形，那閣子常年乏人整理問津，不少都蒙了塵，你若去了，閒暇時倒可去看看，或許————其中能有更多與你所學相互印證的發現，亦未可知。」

  「藏書閣？」曾牛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陳主簿見他意動，又趁熱打鐵道：「此去並非定要你立時想出什麼妙策，更非強人所難，只是先去瞧瞧，看看縣裡收集的那些圖冊記載，與你在書中所得，能否相互印證，或許，你那些從書中得來的見識，能在更大的地方派上用場。」

  曾牛聽著，目光再次掠過那本舊書，又仿佛透過屋頂，望見了縣衙那蒙塵的藏書閣。

  知識的浩瀚海洋終於壓過了內心的忐忑。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陳主薄和村正：「那————小人就厚顏去瞧瞧，定當盡力，只是才疏學淺，見識粗陋，還望大人莫要期望過高。」

  此後一段時日，村里人時常能聽到一些關於曾牛的零星消息。

  說他在某處勘察水勢，建議改了堤防的走向，說他在另一處查看山體，指出哪裡該開渠引水。

  雖非什麼驚天動地之舉，卻言之有物，漸漸顯出效果。

  縣衙里幾位經驗豐富的河工和吏員，起初不以為然，後來也漸漸對他刮目相看。

  有一次，村裡有人去縣城置辦貨物，偶然見過他一次。

  只見曾牛與幾位看著像衙門工房的人走在一起，邊走邊比劃著名說什麼，神情專注。

  但當那人喊他時，他轉過頭來，依稀還是那個廢寢忘食看書的曾牛，只是似乎更沉穩了些。

  熟人拉他去茶館小坐，他卻撓頭憨笑，說還得趕回去查一份輿圖。

  他依舊是那個書呆子，只是看的書，變得更多了。

  曾牛離開山村，常駐縣衙幫忙後，那山神廟，便更是人跡罕至了。

  偶爾有村民上山打柴採藥，路過廟前，也只敢遠遠望上一眼。

  木門常閉，靜謐依然。

  一方面，眾人心底對那位氣度超凡，行跡莫測的修行者存著天然的敬畏，覺得非同俗流，不敢輕易唐突打擾。

  另一方面，曾牛這位唯一的常客也已離去，大家便更找不到合情合理的由頭靠近。

  久而久之，那掩映在蒼松翠柏中的小小廟宇，在村民心中，便越發顯得幽深神秘，仿佛獨立於時光之外。

  於是，山神廟連同其中的隱者，在村民的日常話語中漸漸淡去。

  只在偶爾提起曾牛的際遇時，才會被附帶想起，隨之蒙上一層越發濃厚，遙不可及的神秘色彩。

  村落，又回到了往日那種依循節氣，埋頭耕作，與外界若即若離的寧靜節奏之中。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然而，山嶺之外的世界，卻從未因這小小山村的寧靜而有片刻停歇。

  這一年。

  京城西郊龍棲山，那座牽引了無數目光，耗費了海量資財的頤年宮，宣告落成。

  皇帝陛下鑾駕移駐，入住其間，從此深居簡出。

  而一應朝政國務，明詔由太子監國處置。

  旨意一下，朝堂之上，格局立變。

  明里，太子代政，夙興夜寐，批示奏章，示天下以勤勉儲君之風。

  暗地裡，各方勢力，諸多利益攸關者，圍繞著未來的君主，合縱連橫，投注押寶，暗流洶湧。

  而那其他龍子的府邸中，燭火亦常明至深夜。

  與此同時，江湖之上。

  有人自漠北南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