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輸贏
皇后沉聲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德妃待待我有幾分真意,莫非你一個局外人,倒比我更明白?」她眼中帶著一絲譏誚,「都到了這般田地,你還在搬弄這些是非,無非是看不得她得到你永遠夠不著的東西,心生嫉妒罷了。」
「嫉妒?」韓采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也配?崔琇如今那點風光,不過是老天爺打了個盹,錯把珠玉砸在了瓦礫上!」她眼眶赤紅,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鎖住皇后,「娘娘,你真該謝謝我。如果不是我當初弄死了你肚子裡那塊肉,你以為崔琇今日還會這般溫順地站在你身邊?呵……只怕第一個把刀尖對準你心口的,就是她!」
皇后緩緩搖頭:「這世間最無用的,便是『如果』二字。眼下的實情是你戕害嬪妃,謀害皇嗣,甚至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下得去手,這樁樁件件的惡業,便是你為自己鋪就的死路。而你只見德妃如今的榮華,卻不見她行過的每一步,持住的每一分本心,實在輸得不冤。」
韓采女用盡最後力氣挺直脊背:「是,我是輸了。可你難道就贏了嗎?」她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啞的嗤笑,「你的姚家,早就爛泥一樣被踹到邊關苟延殘喘了!上回僥倖沒死絕,下次北朔的鐵蹄再來,你看會不會埋了他們最後幾根骨頭!而你孤身一人留在宮中,縱是坐在這鳳位上,卻到死也等不來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她越說越急,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被褥,「可我還有兒子!兩個兒子!只要他們身上還流著我的血,韓家就斷不了根!等他們站到朝堂上的那天,就是韓家重新爬起來的時候!」
皇后靜靜地聽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像在看一個至死都不願醒來的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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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落在韓采女臉上:「你這一生,都在用『有』和『無』,來丈量輸贏。本宮的父兄是在邊疆,可他們脊樑未斷,守著的是國門,掙的是清白的功勳,而韓家已經從根里爛了。」她聲音極輕,卻如驚雷炸在韓采女耳畔,「至於大皇子與二皇子,莫說你的所作所為早已寒了他們的心,就算來日他們真要在朝堂立足,只怕第一個要撇清的,便是他們與韓家的關係。」
韓采女眼中閃過一絲慌張:「你休要在這裡胡說!我是他們的生母……這天底下,有誰會比親娘更為了他們好?!他們現在怨我也好……恨我也罷!等將來他們一定會明白我的苦心!」
「為了他們好?」皇后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像在品咂一件極其荒謬的事物,「你所謂的『好』,便是為了陷害旁人,不惜在他們的膳食里下毒?你所謂的『苦心』,難道是以他們為籌碼換取自己的便利?從頭到尾,你不過是為了填自己的欲壑罷了!」她頓了頓,「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本宮,說到底他們也是你的兒子,焉知來日不會真遂了你的願?可本宮實在不願見韓家崛起,有些根,還是趁早斷了乾淨。」
「你敢!他們是皇上的孩子!」韓采女的身子微微前傾,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笑,「瞧我這記性……皇后娘娘素來慈悲,連犯錯的宮人都肯給條生路,又怎會牽連年幼無辜的孩子?如今這六宮上下都聽您的,若真要做什麼,實在不必等到今日。」
皇后沒有立即回答,她站起身朝外走:「你怎知本宮不是在等待時機?」
韓采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逼著自己坐直。
「吱呀——」
皇后伸手,將門拉開了一道縫隙,夕光劈入昏暗的室內,斜斜地烙在冰冷的地磚上。
韓采女徹底慌了:「等等!他們才多大?他們什麼都不懂!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你要殺要剮沖我來!」
「撲通——」
韓采女掙扎著起身去追,卻連人帶被褥一同滾落在地。
她顧不得疼,嘶聲喊道:「姚家當年圈地之事另有隱情!」
皇后倏然轉身,方才的淡漠從容盡數碎裂,眨眼間便已逼近韓采女身前:「你說什麼?!」
韓采女伏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姚家舊案另有隱情。你若想知道,就當著我的面立下重誓,以姚氏百年清譽起誓,此生絕不傷及大皇子與二皇子性命,永不損其根本前程。」
見皇后要開口,容音上前半步:「娘娘三思,此等陳年舊事,她張口就來。怕是窮途末路,故意捏造也未可知。」
韓采女嗆咳著低笑起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都要死了,騙你們做什麼?」
皇后閉了閉眼,待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驚濤已被強行壓下:「你似乎還沒弄清楚眼下的情勢,眼下是你求著本宮,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態。」
殿內死寂了片刻。
韓采女敗下陣來:「當年姚家征地打傷的村民,傷勢並不重,可卻莫名死了。姚家下獄後,你祖父門下一個姓秦的學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份仵作的口供,那上面說,那村民並非外傷致死,而是五臟碎裂,那是內家高手才有的掌力。當年那姚家子弟連馬背都坐不穩,他哪來的本事,用內勁殺人?我父親未免姚家翻案,截了那份口供,也截了那個姓秦的。東西,現在還收在我韓家老宅祠堂的暗格里。娘娘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取……」
是有人殺了那村民,栽贓給了姚家人!
皇后身形一晃,許久,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是誰?」
韓采女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渾濁的眸子,扯出一個近乎憐憫的笑:「世家圈地算什麼稀奇?鬧出人命的,又何止一樁兩樁?反倒是姚家規矩嚴,那是頭一回碰田產,怎麼就偏偏鬧得滿城風雨,連御史台都驚動了?皇后娘娘聰慧,您難道瞧不出其中的關竅嗎?」她喘了口氣,「姚家啊……是天下讀書人的翰墨聖地,是清流領袖。那年事發,多少學子為你們喊冤奔走,鬧得沸沸揚揚。可這動靜越大,御史台彈劾的摺子就堆得越高。」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姚華清啊姚華清,當年他踏破姚家門檻求娶你時,那滿腔赤誠里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鳳儀宮的宮燈次第亮起時,皇后獨自立在殿心。
她仰著頭,一動不動地望著那高高在上的鳳座,金漆在燭火下流淌著冰冷的光,九鳳銜珠的輪廓壓在沉暗的殿頂,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魘。
容音見狀心頭一沉,低聲道:「娘娘別多想。皇上待您如何,這些年宮中誰人不知?她這是見求生無望,便專往人心最痛處下刀子!您萬勿中了她的誅心之計!」
姚家當年領天下文壇,而彼時皇上正欲整飭士族兼併之風,若以姚家為案首,既可昭示雷霆手段,震懾世家,亦能順勢挫傷天下文人對姚家的推崇之心。
一舉兩得!一舉兩得啊!
一口暗紅的血從皇后唇間嘔出,濺在地毯繁複的金線牡丹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色,她沒能發出一點聲音,直直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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