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敘舊

  棲蕪館裡靜得可怕,韓采女躺在發硬冰冷的床褥上,覺得自己正在逐漸變得與身下的床一樣。

  她微微側頭,目光穿過窗上的破洞,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被積雪壓斷了枝椏,露出森白的木質。

  遠處似乎有笙簫聲隱隱傳來,是哪個宮裡在設宴吧?真熱鬧啊。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冗長的呻吟,一道瘦小的身影順著那縫隙滑了進來。他極快地回身,將門扉輕輕合攏。

  他走到床前三步外的地方便停住,身子微微向前探著:「主子,您今日可好些了?」

  韓采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並未說話。

  小內侍的肩頸鬆了下來,仿佛確認了什麼,他垂首低語:「主子稍待,奴才這就把藥煨上。」

  他快步走到另一頭,將那支摘窗完全推開,而後背過身去,低頭解開青灰衣襟,從貼身內袋裡取出個小小的布包。

  那布包被他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磨得起了毛邊,展開後露出幾塊烏黑的炭和一小包用桑皮紙裹著的藥材。

  

  他蹲下身,在屋角的陰影里摸出一個陶土碳爐,熟練地將藥煮上。

  藥罐發出細微的「咕嘟」聲,一股苦澀的藥味漸漸瀰漫開來,反倒將屋裡的死寂襯得愈發厚重。

  待藥汁終於熬成深褐色,他仔細濾淨渣滓,雙手捧著陶碗挪到床邊:「主子,藥煎好了。」

  韓采女恍若未聞,目光死死釘在窗外那截斷裂的槐枝上。

  小內侍又喚了兩聲,韓采女枯瘦的手猛地抬起,帶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狠勁。

  「咣當——」

  粗陶碗摔在地上,瞬間碎裂成幾片,那深褐色的藥汁潑灑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暈開一大片冒著微弱熱氣的痕跡。

  她胸口劇烈起伏:「吃了這許久……不見半點起色……你究竟,給本宮送的是什麼藥?」

  小內侍跪倒在碎瓷片旁,藥汁浸濕了他的褲膝:「奴才該死!主子怎麼責罰都成,只求您將藥吃了,別拿自己的身子置氣……」

  他不過是個灑掃的粗使奴才,連太醫院的門都夠不著。主子平日用的藥材,還是他苦苦央求太醫院打雜的宮人,從廢棄的藥渣堆里淘換來的。

  韓采女喉間溢出一聲冷笑,枯槁的手指攥緊了被褥:「到了這般田地,吃不吃的有什麼分別?他們都當本宮是瘟神,你何苦還來做這無用功?」

  小內侍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聲音悶悶地傳來:「當年若不是韓家,奴才一家早就被人害死了。這恩情,奴才到死都記得。」


  韓采女唇邊浮起一絲譏誚:「韓家已經沒了,縱是你不來,也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何況你心知肚明,當初救你家不過是為了讓你入宮替本宮賣命罷了。」

  「救了便是救了。奴才不懂那些個大道理,只知道是韓家救了奴才一家五口人的性命,就算如今真要拿這條命去抵,那也是奴才賺了。可惜奴才沒用,幫不上主子什麼忙。」

  許久,韓采女才開口:「起來罷。」

  小內侍默默起身,將碎瓷片仔細拾掇乾淨,轉身蹲回碳爐前,添水,將剩下的藥渣重新倒入罐中。藥性雖減了,總比沒有強。

  依稀有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他神色一緊,慌忙壓低聲音:「主子,外頭有動靜,奴才得避一避。」

  說罷,他利落地翻過窗台,反手將窗戶輕輕合攏。

  「吱呀——」

  門被兩名內侍從外推開,容音進來快速掃了一圈,這才側過身,向著門外道:「娘娘,請進。」

  韓采女起初還疑心是自己看錯了,她強撐著支起身子:「皇后娘娘……還真是稀客啊!」

  這一動,單薄的棉被滑落,露出韓采女枯瘦的身形與手上猙獰的舊疤。天光從皇后身後湧進來,將她錦緞上的暗紋照得流光溢彩,更襯得榻上之人頹唐。

  容音快步上前,袖風帶起一陣寒意,清脆的掌摑聲炸響:「放肆!鳳駕當前,安敢如此無狀?」

  韓采女被打得歪倒在床沿,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她半邊臉頰。

  她伏在床邊低低笑起來:「行禮?皇后娘娘來勢洶洶,這般陣仗……難道我跪了,就能逃過一劫麼?」

  皇后緩緩落座在宮人搬來的繡凳上:「容音留下,其餘人都退下,本宮要與故人好好敘敘舊。」

  待屋內就剩下三人,韓采女倚著破舊的棉絮低笑:「真是難得。皇后娘娘紆尊降貴,踏足這污穢之地,莫非……是特意來看我如何苟延殘喘,好嘲笑我今日下場?」

  皇后端坐在光影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她只是那樣看著韓采女:「笑你?本宮有什麼好笑的。韓家是倒了,你也落得如今這副田地,足以讓憎恨你們的人都拍手稱快。可那又如何?本宮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你告訴本宮,這有什麼可笑的?」她紅了眼,最後幾字幾乎是從齒縫間迸出,「你為何連個孩子都不肯放過!」

  韓采女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眼底迸出駭人的亮光:「皇后何必明知故問!你占著鳳位,你兒子占著嫡子的名分,這樁樁件件,不都是催命符麼?可惜啊……真是可惜!你竟然活下來了!你怎麼不跟著你那短命的孩兒一道去黃泉?!你若是死了,我早就坐上皇后的位置了,今日又怎會輪到你來看我笑話!」

  皇后浮出一股怒意,她倏然起身,接連幾個耳光重重落在韓采女臉上:「住口!誰准你提我的孩子!」

  眼見著皇后呼吸越發急促,容音上前扶住她顫抖的手臂:「娘娘息怒,這些污糟事合該奴婢來處置,您萬不能傷了心神。」

  韓采女抬手慢條斯理拭去唇邊血漬:「原來菩薩一般的皇后娘娘,竟也會動手打人。可誰叫你是皇后呢?這鳳座本就是萬丈懸崖,宮中誰不想將你拉下來?從前的余庶人不也是嗎?便是現在……」她眼底泛起詭異的笑意,「你真當德妃日日在你跟前奉承,是真心敬你愛你不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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