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乘興而來,乘興而歸(求收藏)
討論分外激烈,好幾個同學爭得面紅耳赤,一副要徹底說服對方的架勢。
很顯然,駱沂禾這首詩比其它詩的立意更高,更能引發大家討論的欲望。
……
接著又有兩個同學朗誦自己創作的詩歌。
然而都沒有像駱沂禾所創作的《槳,有一個聖者》那樣,引發激烈的討論。
大家似乎都把自己的所有激情釋放在了《槳,有一個聖者》這首詩歌上面,對於其它相對普通的詩歌都沒有多大興趣。
這就是立意高的妙處。
就像王磊創作的《月光》不可謂不優秀,但是他整首詩想要表達的內容,還未達到某種極致,某種深邃,已然足夠優秀了,卻還不夠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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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首詩討論結束。
王磊忍不住看向李彧,駱沂禾和海子也看向李彧,雖然詩會都是基於自願朗讀自己所做的詩歌,但李彧應該不會成為那個沒有作詩,只當聽眾的人吧?
在幾人的注目下,李彧從草地上站起身。
此情此景,他也想吟詩一首啊!
恰好他記得一首詩,僅此一首。
多的,他還真沒有,而這一首詩是他來參加詩會的唯一底氣。
如果歌詞算的話也行,他還記得幾首。
很顯然,雖然詩歌詩歌的叫,但詩歌絕對不包括歌曲。
他緩緩開口,朗誦起了詩作《夏日》。
「《夏日》
誰創造了世界?
誰創造了天鵝,和黑熊?
誰創造了蚱蜢?
蚱蜢,我指的是——
跳出草叢的這一隻,
正在我手中吃糖的這一隻,
正在來回而不是上下移動她的顎——
正在用她巨大而複雜的眼睛四處張望的這一隻。
現在她抬起柔弱的前臂,徹底洗淨她的臉。
現在她張開翅膀,飛走了。
我不確定祈禱究竟是什麼。
但我知道如何保持專注,如何撲倒在草叢,
如何跪在草叢之間,
如何偷懶並享受幸福,如何在田野閒逛,
這是我整天所做的事。
告訴我,除此之外我還應當做什麼?
萬物終將消亡,而且消亡得太快,不是嗎?
告訴我,你打算如何度過,
你僅此一次,狂野而珍貴的生命?」
最後一句輕輕落下,風掠過枯黃草尖,帶來的是良久的沉默。
這一時期,不管是寫朦朧詩的作者,還是駱沂禾這樣的北大學生,都習慣把物象拔高,認為物一定要承載思想、時代和命運。
讀者已經被訓練成:看到一個事物,就要找它背後象徵什麼。
意象往往承載著更多的東西,這更多的東西,引誘人們去思考,去品味,去回憶,去研究,從而讓詩歌餘韻悠長。
這首《夏日》看蚱蜢怎麼動,怎麼吃東西,怎麼洗臉飛走,是鏡頭式的記錄,不是借物詠志。
別的詩:借萬物言志。
《夏日》:看見萬物本身。
非常的直白,淺顯易懂。
可它想要探討的問題卻是整個人類歷史上無數人的終極追問。
那就是,你到底想要過什麼樣的人生,什麼樣的人生才是有意義的?
《夏日》比不上《月光》朗朗上口,但這首詩的立意很高。
蚱蜢憑著本能,自在地活著,動物不需要意義;人卻知道死亡無可避免,生命短促珍貴。
所以如何讓自己短暫的人生看起來有意義呢?
如何度過僅此一次的生命?
駱沂禾欲言又止,最終緊閉上了嘴巴,若有所思。
王磊抿了抿嘴唇,想說什麼,隨即緩緩低下了頭,面露思索之色。
海子眼睛發亮,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李彧,隨即,又抬頭看向皎皎皓月。
此時,大圓月亮就浮在東邊樹梢上空,不少人都怔怔望著月亮出神。
沒有面紅耳赤的爭吵。
沒有非此即彼的爭論。
唯有沉默。
還是沉默。
沉默是今日的北大校園。
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因為,最後一個問題,還真把他們這群天之驕子問住了。
萬物速朽,浮生短促。
那你窮盡青春、窮盡僅此一次的人生,到底要用來做什麼呢?
或許他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或許沒有,或許還在追問自己,或許還需要時間尋找。
這一問,逼得人直面最真實的自我。
海子徹底失神。
少年黑框眼鏡後的眼眸亮得驚人。
他天性敏感、深受尼采、海德格爾等人的影響,特別認同文森特·梵谷、荷爾德林那種瘋狂的氣質。
這首詩完全擊中了他的心。
沉默的氣氛還在延續。
接下來,幾個人勉強打起精神站起身,念完自己的詩作,語調平平,少了方才爭辯《槳,有一個聖者》時的意氣風發。
聽眾也只是木然聽著,聽完,送上稀稀拉拉的掌聲,配合不痛不癢的討論。
大家的心思明顯飄到了別處。
主持詩會的78級中文系師兄,環視一圈眾人的模樣,心下瞭然。
整場詩會的精氣神,被駱沂禾的《槳,有一個聖者》收割一波後,最終,全被李彧的最後一問給徹底抽乾了。
大家身體雖然還在此處,然而,僅剩下行屍走肉罷了,精神早已遠去。
再硬往下推進流程,也只是浪費時間,很難再激起真正的思想碰撞。
趁著下一位朗誦詩歌的同學,還未站起身,他微微抬手。
「諸位。」
「今天這場詩會,應當說是非常成功的。我們聽見了不少新作,氣氛熱烈,雖然觀點不同,爭論很激烈,但都是非常珍貴的思想碰撞。詩歌本來就不止一種模樣,有書寫時代的,有書寫傳承的,也有叩問個體生命的。能聽見不同的聲音,正是我們聚在這裡的本意。」
他頓了頓,「天色已晚,夜裡露氣重。我看今天的詩會到此結束。感興趣的,之後還可以私下繼續交流。」
人群就這麼三三兩兩地散了。
李彧和王磊一路,臨到宿舍了。
王磊非常鄙夷地看向李彧,「以後別說,你不會作詩了!」
李彧:「……」
是,王磊邀請他參加詩會,他是說過自己不會作詩,他說的是事實啊!
他是真的不會啊!
這首詩將是他僅有的一首詩。
另一邊,駱沂禾和海子,還在校園裡散步。
兩個大男人在月光下散步,竟然有種詭異的「浪漫」之感。
兩人沉默著到了未名湖。
海子立在湖邊抬眼望去。
皓月墜入未名湖,泛起層層漣漪,水中明月即刻碎裂,散成一片流蕩的碎銀。
水波平復,又重聚成圓。
萬物終將消亡,而且消亡得太快。
人生亦是如此,恰如這水中明月。
「我要寫詩!」突然海子輕聲呢喃。
駱沂禾望著這令人窒息的美景,怔怔出神。
半天都未出聲,他似沒聽見,或許……他真的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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