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徐霞客故居(求追讀)
當然,或許俞敏宏並不覺得有什麼,只有他才這樣大驚小怪。
路邊老鄉戴著草帽,背著背簍,摘桑葉。
李彧向老鄉問了路,順著長滿雜草的公路,向東走,土路兩道深深的車轍印,中間拱起窄窄一條生著矮草的土脊。
他貼著路邊走,褲腿不時擦過齊膝的野草。
走出一段路,低頭一瞧,褲腳外側掛上了幾顆蒼耳,以及狗尾毛草的種子。
李彧蹙眉,隨即捏著蒼耳往外摘,小刺連連不舍地勾住布料不肯鬆開。
處理掉蒼耳,他拍了拍褲腿,狗尾草種子識趣的掉了一半,剩下的,李彧也懶得處理了。
他擦了擦滿頭滿臉的汗水,向前望去。
大約走了三四里,過了勝水橋,徐霞客故居那黛瓦白牆的院落才在地平線上顯出輪廓。
「呼!」李彧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倒不是路途遙遠,而是一個人走在這種公路上,心理上會形成一種自己已經走了很久的錯覺。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隨即,他微微蹙眉。
故居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墨綠色北京吉普。
李彧一瞧這車,立馬意識到這地兒可能來大人物了。
江陰縣就沒幾輛吉普車!
徐霞客故居,是江陰有名的文化遺蹟。
原建築早在明末就毀於戰火。
現存房屋是清初重建,只剩兩進瓦房,範圍不大;院內那棵羅漢松是徐霞客親自栽種的。
徐霞客還是蠻有名的。
偶爾會有外地的文化名人來此,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
今年年初,潘琪(交通部副部長),在沙洲(張家港)視察工作,便順路驅車到過馬鎮南暘岐。
潘琪見到徐霞客故居,房屋破舊。回京後,他便寫信給于光遠,倡議全國紀念徐霞客誕辰400周年,直接推動了後來徐霞客故居的大修。
李彧打眼一瞧,幾個穿藍色中山裝的文化館幹部,正圍著一位清瘦老者低聲匯報。
他裝作沒有看見這幫人,大人物來了就了不起?
就要讓他無功而返,不可能!
他這趟千辛萬苦,肯定不能白來。
來都來了,必須得逛一逛這徐霞客故居。
不然,豈不是白吃了這一路的灰塵?
可惜,突然出現的他,還是太引人注目了。
剛邁進門檻,他就被一個腮幫子上有痣的文化館幹事盯上了。
腮幫子幹事攔住李彧:「同志,哪兒的?今天有領導視察,不對外開放。」
李彧故意氣喘吁吁,然後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汗:「同志,我是縣城過來的高三學生。特地趕過來,就是想瞻仰一番徐霞客先生舊居,感受一番他踏遍山河的志氣,給自己打打氣,鼓鼓勁。眼看來年就要高考了,盼著借先賢的精神,激勵自己苦讀,爭取考上理想的大學。」
幹事都聽愣了。
這個藉口,它就有點小無敵啊!
你想要阻攔一個高三學子?
他如果沒有汲取到徐霞客的志氣,怎麼辦?
他萬一沒有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學,該怎麼辦?
你這是斷人前途啊!
這個幹事臉皮有些薄,頂不住了。
有臉皮厚的一位中年幹事頂了上來,「現在文物盜竊非常猖獗,不少人心眼活泛,專盯這些老宅子裡的東西。觀你年紀輕輕,遊手好閒到這山里,別扯謊,老實交代,來幹什麼的?」
旁邊幾個幹部也投來警惕的目光,就連剛才那名年輕幹事都狐疑地上下打量李彧,一副防賊模樣。
他現在已經反應過來了,李彧這小子一點兒也不像高三學生。
誰高三學生樂呵呵跑來參觀徐霞客故居啊,這會兒不該呆在家裡啃書嗎?
「哎呀,你們別不信啊!徐霞客可是我從小仰慕的先賢,每每讀到他踏遍十萬里山河的志氣,就叫人心馳神往啊!」
中年幹事挑了挑眉,來了興致,李彧這談吐,還真不像一般的盲流小偷。
「徐霞客既是你從小仰慕的先賢,那我考考你,《徐霞客遊記》看過嗎?知道裡面的內容嗎?」
「同志,你這可算是問對人了。《徐霞客遊記》我讀過可不止一遍,裡面有件事,我記憶猶新吶。先生在湖南湘江夜遇盜匪,船被劫,人跳水逃生,幾乎淹死。隨行的顧行當時忠心護主,身上挨了四刀。可等到長途跋涉至雲南雞足山,先生雙足潰爛,困在偏遠山里舉目無親,顧行卻偷了僅剩的盤纏衣物,獨自逃了。這段記載,總該是真實的吧?」
李彧確實囫圇看過《徐霞客遊記》,要說記憶最深刻的地方,就是這一段了。
這段就充分說明了人的善變。
某一時刻,人可能是好的;另一些時刻,人可能就變成壞的了,所以,人大約是灰色的。
時好時壞,好人有作惡的時候,惡人也有做好事的時候。
文化館的人愣住了。
這位還真讀過《徐霞客遊記》。
莫非,真是來獲取精神灌頂的高三學生?
腮幫子有痣的幹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彧說的這一段,他們文化館的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旁邊一直沉默的老者,盯著李彧道:「你從哪兒讀的《滇游日記》?民國商務版的還是解放後整理本?」
「外祖父早年存了一套民國商務版,我翻過一遍。」
「你對徐霞客的地理考察路線怎麼看?他寫《江源考》,為什麼不認同『岷山導江』,反倒主張金沙江才是長江正源?」
「因為徐霞客看重實地考察,不肯盲從《禹貢》流傳已久的舊說。他跋涉數千里,親眼見到金沙江的水量遠勝於岷江,才大膽駁正這沿襲千年的謬誤。這不單是一項地理發現,更是一種治學精神——不行不至,不問不知。」
老者撫掌大笑,聲如洪鐘:「好一個『不行不至,不問不知』!我是侯仁之,北大教書匠。這次來江陰做點學問。沒想到在這麼個小地方,遇到一個高中生,能把《徐霞客遊記》嚼得這麼透!」
侯仁之?
誰?
李彧沒聽過。
當然,侯仁之能讓文化館的幹事作陪,也不是一般人。
侯仁之,北大教授、中科院學部委員,中國現代歷史地理學的開創人。
中年幹事見李彧獲得了侯仁之的誇獎,連忙賠笑:「侯老,您看,我們剛才也是怕文物出事……」
「你們警惕性高,是好事。」侯仁之擺擺手,示意無需在意,隨後又笑著道:「這小伙子不是賊,是讀書人。江陰出人才,果然名不虛傳。」
文化館眾人聽了,都覺得頗有面子。
李彧心說,有個好記憶力是真的挺好使的,要不是他腦子好用,說不定,今日就要被當成偷盜文物的小賊給趕出去了。
史書常誇讚某人博聞強記,在資料查找不便的時代,這確實算是一項頂尖技能了。
下午,返回時,侯仁之特意讓李彧上了那輛吉普車。
李彧也不客氣,在文化館幹事羨慕嫉妒的目光中,他屁顛顛擠了進去。
他算是受夠了什麼敞篷班車了。
至於文化館幹事,他們自然是乘坐帶帆布篷的解放卡車。
李彧和侯仁之聊得頗為投契,一路聊到江陰縣城,才止住了話頭。
侯仁之感覺和李彧特別投緣,這小伙子見識不俗,肚裡積攢的文史知識遠超一般高中生。
臨別時,侯仁之特意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歷史上的北京城》,塞到他手裡:「回去有空讀一讀。像你這樣重實地、肯思考的苗子,該到BJ去闖一闖,來年高考,不如試一試北大地理系。」
李彧看到書愣了一下,仔細一看,「侯仁之著」,感情是這位老先生寫的。
隨後,他便麻爪了。
過去相當一段時間,乃至現在,書稿都需要政治審查、內容質量審查。
這兩道關卡,誰都繞不過去。
所以,能出書的都不是什麼阿貓阿狗。
要麼是級別夠高,要麼學問夠大。
這位還是北大教授,搞不好還是個名人,今後自己萬一不巧也成名人了。
那名人與名人相見,這位侯老先生回憶起今日之事,會不會記恨他的欺瞞之事,然後在日記里,用小本本記下來。
「今日偶遇一騙子,晦氣!」
而且,初次見面,侯老能夠拿出自己著作相贈,這份情誼著實不輕。
李彧想了想,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他坦誠地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了侯仁之,他並非什麼即將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而是已經復讀了一年的考生,且已參加了今年的高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