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求收藏）

  「可不是嘛，」另一個女工接茬，「聽人說，廠里老張早就盯上他的位置了，借著他兒子的由頭，一封匿名信捅到上面，李廠長就下來了。現在倒好，堂堂前廠長，來當短工養家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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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李家小子是真坑爹啊，」老孫頭搖著頭，滿臉唏噓，「老李以前多硬氣的一個人，現在呢，見了班組長都得賠笑臉……」

  小吳嗤笑道：「我看是活該，上樑不正下樑歪，那李彧倒賣電扇，說不定就是他老子在背後指使呢。」

  李學林把箱子放進庫房，轉身往回走，路過那群工友時，幾人才閉上了嘴巴。

  ……

  七月末的太陽毒辣得很，外面的樹葉都被殺得蔫頭耷腦的。

  車間裡卻幹得熱火朝天。

  季遐站在門口，老遠就嗅到了一股機油味，目光掃過，正好看見李學林扛著箱子，汗水把藍布工裝浸成深一塊淺一塊。

  班組長手裡夾著根煙，頤指氣使地吆喝：「都動作麻利點，別磨洋工！」

  季遐看得心頭一刺。

  去年這時候，李學林還是這廠的廠長。

  如今，卻要低聲下氣地聽一個班組長訓話。

  就在這時，李學林抬頭，看見季遐站在陽光下，額頭滿是汗水，臉曬得通紅，胸口起起伏伏，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樣。

  他心裡一緊，以為家裡出了什麼事。

  他放下箱子，對班組長說了幾句。

  「李學林，速去速回啊！別耽誤工夫！」

  「知道了，班組長！」

  李學林應了一聲，走向門口。

  「你怎麼來了？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李學林滿臉焦急。

  季遐看著滿臉焦急的丈夫，不知為何，鼻頭一酸，眼眶驀地紅了。

  李學林見此，就愈發慌亂了。

  「真出事了？快說，怎麼了？」

  李學林的聲音不由自主便大了許多，然後吸引了車間裡眾人的目光。

  「是好事，你別擔心！是大好事！」

  李學林聞言，鬆了口氣。

  「什麼事，要你親自跑一趟？中午這麼熱，趕緊回去，免得中暑。」

  「是彧兒……彧兒考了全國文科第一。省招生辦都來電話了，總分477.8分，咱們彧兒現在是狀元了。」

  李學林愣住了，呆立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啥？」

  「高考成績下來了，彧兒，他考了全國第一。」季遐重複了一遍。

  李學林都以為自己幻聽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是真的？」

  季遐重重點頭，「錯不了，省里都來電話了。」

  李學林搓了搓褲腿，抬起又落下，抬起又落下。

  隨即，他鼻頭一酸，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不是那種會哭的人，可這一刻，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連正常呼吸都困難。

  「真的……是狀元？」他聲音啞得厲害。

  「真的。」季遐拼命點頭，眼淚「唰」的下來了，擋都擋不住。

  班組長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剛才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沒了，臉上堆出討好的笑：「哎喲，廠長，您兒子高考考了第一，這是狀元？」

  李學林正要說話，季遐抬起衣袖，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搶過話頭道：「嗯，省招生辦電話通知的！」

  班組長臉上諂媚的笑容更濃了幾分：「哎呀，這不得了，不得了啊！擱古代，這就是狀元啊！」

  班組長想到這幾天對待李學林的態度，頓時暗暗後悔，不停說著好話兒，撿著好聽順耳的話往外撂。

  「這……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這是文曲星下凡啊！廠長，你有福了，今後就等著享福吧！真是讓人羨慕啊！咱們機械廠這回有面子了，走出來一個狀元！」

  他陪著笑道：「廠長，今天你就不用來了，回去好好慶祝！這假我批了，一天！不，三天都行！」

  李學林回過神來，連忙道：「那就勞煩班組長了，耽擱半天就行，廠里的任務重，時間緊，我知道假不好請。」

  「哎呀，您還跟我客氣什麼？當初你當廠長的時候，可沒少照顧我！」

  兩人客氣了一番，最終，還是商定請假半天。

  班組長望著李學林和季遐離開的背影，情不自禁在心裡感嘆。

  果然是家學淵源。

  有什麼樣的老子，就有什麼樣的兒子。

  兒子都成狀元了，老子對自己的態度居然一點兒也沒有發生變化。

  這時候，李學林仍舊能夠保持謙虛謹慎，由此便可見一斑，有這樣的家風，何愁家族不興旺？

  班組長突然在後面大聲道：「咱老廠長的兒子，總分477.8分，全國高考狀元！以後，你們再在廠長背後嚼舌根子，我讓你們好看……」

  這聲音很大，仿佛是要確保李學林和季遐能夠聽見似的。

  工友們竊竊私語，眼神里全是羨慕。

  沒人再提「虎父犬子」，沒人再提他因為兒子倒賣電扇受牽連。

  至於班組長的告誡？

  早就被他們扔到爪哇國了。

  班組長算個屁，還真當自己是領導了？

  1980年代的縣機械廠，班組長本身也是工人，身份上和普通正式工差別不大，只多一點津貼和管理權。

  二者都是國營固定工鐵飯碗，班組長無權辭退工人，工廠開除正式工門檻極高，需要上報縣裡主管部門審批。

  所以這個時候，工廠的正式工特別牛逼，算是真正的鐵飯碗。

  當然，李學林這樣的短工，不在此列，這類工人沒人權的。

  「老李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兒子居然成狀元了！」

  「李學林的兒子，李彧我知道，雙差生，成績差、紀律品行也差！沒想到居然成狀元了？這怎麼聽著像是假的？」

  「還能有假？沒聽人家說嗎？省里都來電話了！」

  「我就說李彧這小子有點東西，打小就機靈，走過彎路，好在及時醒悟過來，現在不就闖出了一番名堂。」

  「這何止一點名堂，全國第一名，擱在古代那就是狀元，戲文裡面，狀元，可是要被皇帝老子招駙馬的。」

  「李彧確實犯過一些錯誤，但是人家知錯能改，肯下苦功夫，終於是干出來了。這就值得欽佩！」

  「對啊，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

  幾人談論著李彧，不由想到了自家那不爭氣的崽，隨即在心裡嘆了口氣。

  自家的崽要是有李彧百分之一爭氣就好了。

  ……

  李彧從西門汽車站上車，坐的是江陰到璜塘的敞篷班車。

  一路揚塵，一個半鐘頭後才晃到北渚車站。

  （敞篷班車本質是貨車，並非不帶頂棚的觀光客運大巴。解放CA10綠色貨運大卡車，拆掉貨廂頂棚，用來臨時接人，俗稱敞篷班車。）

  上車時，李彧就後悔了。

  他打聽的是班車，他以為是載客的，結果確實是載客的，但不是他想像中那種載客的班車，而是貨運車一車二用。

  貨運車用以載客？

  已經在危險的邊緣反覆試探了！

  交警就不查他們嗎？

  呃……縣城還沒有交警。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有些後悔沒邀請好友俞敏宏來此同樂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