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農民合作社
第201章 農民合作社
與伊莎貝拉通話後的次日,亞瑟繼續向內布拉斯加州的腹地挺進。
黑風暴剛剛退去,大平原上滿目瘡痍。
公路兩旁,每隔幾百米就能看到一個被查封的農場。
農場主們要麼在絕望中舉槍自盡,要麼把僅剩的破爛塞進車,加入了向西逃荒的漫漫大軍。
就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當亞瑟駛入卡尼縣的一片低谷地帶時,眼前的景象發生了一絲奇特的變化。
在這片低谷里,竟然奇蹟般地出現了一塊大約幾千英畝、仍然維持著生機的土地。
那些田地被整整齊齊地分割成一塊一塊,每一塊都種著東西。有些是玉米,有些是小麥,有些是土豆。
在周圍的死寂中,這片綠色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沙漠裡的綠洲。
亞瑟放慢車速,仔細觀察。
他注意到,這裡的防風林被人工加固過。
那些樹雖然也被風吹得歪歪扭扭,但至少還活著,還在盡它們的職責擋住風沙。
更讓他驚訝的是,那些灌溉的水渠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在這樣一個所有人都被絕望擊垮的地方,竟然還有人願意花這種力氣。
遠處,一座巨大的紅磚建築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穀倉,非常大,比周圍那些農場的小穀倉大好幾倍。
穀倉的屋頂上,用白色的油漆刷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即使在幾公里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卡尼縣農業互助合作社」
亞瑟踩下油門,向那座穀倉駛去。
亞瑟把車停在距離入口五十米的地方,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還沒走幾步,兩個背著老式溫徹斯特步槍的男人就從崗亭里跳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什麼人?」
亞瑟舉起雙手,停在原地。
他打量著這兩個人: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滿臉胡茬,皮膚被風沙吹得粗糙發紅,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
左邊那個臉膛通紅的漢子往前走了一步,槍口對準了亞瑟的胸口。
「退後,城裡人。這裡是合作社的地盤。我們不歡迎帶法院傳票的收債人,也不歡迎那些給銀行當狗的記者。」
他的聲音很冷,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只要亞瑟再往前走一步,那支老式步槍就會開火。
亞瑟沒有驚慌。他保持著舉手的姿勢,慢慢地、慢慢地,用另一隻手伸進風衣口袋。
那兩個漢子的槍口同時壓低,保險已經打開。
「別緊張。我只是掏一本書。」
亞瑟的手指夾住那本已經翻得皺巴巴的《憤怒的葡萄》連載合訂本,慢慢地、慢慢地掏出來,遞到那兩個漢子面前。
「我叫亞瑟·甘迺迪。這本書是我寫的。」
那兩個漢子愣住了。
左邊那個臉膛通紅的漢子盯著那本書的封面,盯著封面上那行標題,盯著封面下方那個名字,眼睛慢慢睜大。
「亞瑟·甘迺迪?你就是寫《憤怒的葡萄》的那個亞瑟·甘迺迪?」
亞瑟點了點頭。
右邊的那個漢子猛地放下槍,幾步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那本書,翻到扉頁,看著上面那張模糊的作者照片,又抬起頭看著亞瑟的臉。
「老天爺————真的是你!前天晚上,我兒子還就著煤油燈給我們讀這本書!讀到湯姆·喬德拿起鐵鍬那段,我老婆哭了一晚上!」
他回過頭,對著穀倉的方向大喊:「西蒙!西蒙!快出來!那個寫書的人來了!那個亞瑟·甘迺迪來了!」
穀倉的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他大約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沾滿機油的背帶褲,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前臂。
他走到亞瑟面前,停下腳步,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雙手,用力握住了亞瑟的手。
「甘迺迪先生。我叫西蒙。這個合作社的發起人。歡迎你。」
十分鐘後,亞瑟被請進了那座巨大的紅磚穀倉。
穀倉內部的景象讓他吃了一驚。這不僅僅是存糧食的地方,這是一個完整的微型社區。
穀倉中央是一片寬的空地,被用作公共活動區。
幾張用木板釘成的長條桌擺在那裡,周圍圍著幾十條長凳。
桌子上放著幾個搪瓷缸子和幾個空酒瓶,瓶子裡插著幾根乾枯的野花。
空地四周,靠牆堆著一袋袋糧食。那些麻袋摞得很整齊,每一袋上都用炭筆寫著字。
亞瑟湊近看了看,寫的是人名和日期:「詹森家,三月」、「彼得森家,四月」、「奧爾森家,四月」。
糧倉的另一側,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台農具。
一台老式的迪林拖拉機,雖然鏽跡斑斑,但輪胎還有氣。
兩台播種機,金屬部分被塗上了防鏽油。
還有幾把型、幾把鋤頭、幾把鐵鍬,全都擦得乾乾淨淨,掛在牆上。
穀倉的一角還搭著一個簡易的鐵匠鋪。
爐子、鐵砧、錘子、鉗子,一應俱全。爐子裡的火還沒熄,旁邊的地上堆著幾把剛修好的鐮刀。
西蒙走到一張長條桌旁,拉出一條長凳,示意亞瑟坐下。幾個農民圍了過來,用那種混合著敬畏和好奇的眼神看著他。
「甘迺迪先生。您那本書,我們這裡每個人都讀過。每天晚上,大家幹完活,就圍在這張桌子旁邊,聽識字的人一段一段地念。」
西蒙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慢慢飄散。
「您寫的那些東西,就是我們的真實生活。」
他頓了頓,看著亞瑟的眼睛。
「如果不是看了您在專欄里呼籲農民團結的文章,我們這六十戶人家,現在恐怕也已經在逃荒的路上了。」
亞瑟環顧著這座巨大的穀倉,好奇地問道:「西蒙,外面的農場全破產了,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西蒙嘆了口氣,用菸斗指了指四周。
「逼出來的。不團結,就是死。」
他開始講述這個合作社的故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糧價暴跌,跌到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一蒲式耳玉米只能賣到十五美分,連運費都不夠。
銀行的催收信一封接一封地寄來,那些催收信的語氣越來越強硬,最後變成了「要麼還錢,要麼交地」。
西蒙和他的鄰居們,一共六十多戶人家,都是在這片土地上種了幾十年的老農民。
他們的祖父輩在這裡開荒,他們的父親輩在這裡蓋房子,他們自己在這裡生兒育女。
但現在,銀行說,這塊地不是你們的了。
「那段時間,每天晚上都有人來敲我的門,來問我怎麼辦。有的說要去城裡找律師,有的說要去銀行門口靜坐,有的說乾脆拼了,拿著獵槍跟那些來收地的人干一仗。」
他搖了搖頭。
「我知道那些都沒用。找律師?我們哪有錢請律師?靜坐?銀行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你坐不坐。拼了?他們有槍,有警察,有法院,我們拼不過。」
有一天晚上,十幾個人坐在西蒙家的廚房裡,一直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有個人突然說了一句:咱們各家的地,能不能合在一起種?」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那晚的黑暗。
「我們開始算帳。各家各戶的地加起來,一共有幾千英畝。各家各戶的農具加起來,有一台拖拉機,三台播種機,十幾把型。
各家各戶的存款湊在一起,有幾百美元。各家各戶的勞力加起來,有幾十個壯勞力。」
他抬起頭,看著亞瑟。
「我們突然發現,如果我們單幹,誰都活不了。但如果合在一起,我們還有活路。」
於是,卡尼縣農業互助合作社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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