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刊發
第168章 刊發
紐約，布魯克林。
《紐約先鋒者報》原本被大火焚毀的印刷廠，已經重新開業，此刻正處於一種近乎瘋狂的忙碌狀態。
亞瑟那篇《面對清晨的勇氣》和後續幾篇雞湯文的爆火，讓這家報紙的影響力正式擴展到紐約州以外的地區。
雪片般的轉載請求從芝加哥、費城、波士頓飛來，甚至有人帶著加州口音打來長途電話，要求訂閱整年的報紙。
全美國的家庭主婦都在傳閱那篇雞湯文，把它剪下來貼在冰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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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哈里森坐在辦公桌後，看著財務送來的報表。
現在的報社，只需短短一周，就能進帳三萬美元。這簡直是印鈔機。
但伊莎貝拉並沒有感到多少快樂。
她看著那些雪片般飛來的讀者來信，信里都在感謝亞瑟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她知道亞瑟寫那篇文章時的心情。
那是在被逼入絕境時，不得不向大眾販賣廉價希望來換取路費的無奈。那是亞瑟最不屑幹的事情，但他幹得比誰都好。
「如果是為了賺錢，他可以寫一輩子這種東西，成為全美國最富有的專欄作家。」伊莎貝拉輕聲自語。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海明威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亞瑟這次寄出稿件之前，專門通知了還在東海岸晃悠的海明威，於是他提前在紐約等待。
這位硬漢作家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興奮，手裡揮舞著一個還帶著煤灰印記的牛皮紙袋。
「來了！那小子的貨到了！」
海明威把紙袋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的興奮光芒。
「剛有個鐵路工會的傢伙送來的，讓我趕緊簽收，然後他就溜了。這上面還有股印第安納的牛糞味。」
那位左翼劇作家勞森也在，他感嘆道：「這效率也太高了。」
伊莎貝拉立刻拆開火漆封口。
《憤怒的葡萄·第一卷：麥田與礦井》。
她抽出書稿，同海明威和勞森一人分了一部分，三人站在辦公室里，先開始閱讀。
窗外是印刷機轟鳴的聲音，正在印刷著那種溫情脈脈的「雞湯文」。
但是辦公室裡面亞瑟的文字，或者說他揭示的現實，卻十分冷酷。
他寫到了那本《代頓帳本》里的數據：一家四口被驅逐的平均成本是12美元，而銀行轉手倒賣土地的利潤是400美元。
他寫到了阿拉巴契亞山區的山民們，寫到了被埋在礦井下無人收斂的屍骨。
這和那篇《面對清晨的勇氣》截然不同。
如果說「雞湯」是告訴人們要忍耐，那麼這本書就是在告訴人們：你們的忍耐毫無意義，因為掠奪你們的人根本不在乎你們的死活。
半小時後，海明威放下手中的稿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小子————」
海明威從口袋裡掏出酒壺，猛灌了一口，那是他激動時的習慣動作「他是在玩火。他這是在向整個體制宣戰。比起這本書，我在巴黎寫的那些東西簡直就是童話故事。」
勞森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但他寫得真好。這才是我想寫的戲劇。不需要任何誇張，現實本身就足夠戲劇化了。」
「你看這一段，就這一段。那個礦工的老婆去公司討要撫恤金，會計給她算帳，算出來她丈夫還欠公司二十七美元。」
「這比什麼情節都有力量。真實就是比虛構有血肉，有力量。」
伊莎貝拉放下最後一頁稿紙。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深深的共鳴。
作為哈里森家族的女兒，她從小生活在優渥的環境中，家裡有僕人，有馬車，有夏季避暑的別墅。
雖然她同情底層，但從未如此直觀地看到過這種系統性的邪惡。
亞瑟把這種邪惡具象化了。
他把那些抽象的同情，還原成了具體的飢餓和死亡。
「下一期把雞湯撤下來。」伊莎貝拉突然說道。
剛走進來的主編愣住了：「什麼？哈里森小姐，那是我們現在的搖錢樹！全美國的讀者都等著看下一篇呢！GG商已經把版面預定到下個月了！」
「我說，撤下來！」
伊莎貝拉站起身，那個曾經有些社恐的富家女，此刻展現出了決斷力。
她的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與亞瑟相同的火焰。
「通知印刷廠，這幾天的頭版，不印GG，不印雞湯，把這卷《憤怒的葡萄》，給我全文刊登！」
她轉過身，面對著主編，面對著海明威，面對著勞森，認真說道：「我們要用賣雞湯賺來的錢，去印刷這篇毒藥。亞瑟在前面流血，我們不能只在這裡數錢。」
第二天，早晨八點，曼哈頓的報刊亭前照例排起了長龍。
這其中有一半是等著看「心靈雞湯」續集的家庭主婦、小職員和剛剛失業的中產階級。
他們渴望在這個糟糕的早晨，從那個溫暖的專欄里得到一句「只要心懷陽光，霉運就會散去」的廉價安慰。
然而，當他們拿到那一疊厚重的、散發著油墨味的《紐約先鋒者報》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溫馨的寄語。沒有那種軟綿綿的字體。
取而代之的是頭版那張占據了半個版面的黑白照片：
一輛在烈日下拋錨的爛卡車，一群衣衫檻褸、眼神空洞的難民，背景是漫天的沙塵暴。
照片下方是一行黑色大寫的標題：
《憤怒的葡萄：獻給每一個被剝奪了家園的美國人》
標題下面，有一段引文，用加粗的字體印刷：
【在這個國家，有些人的葡萄園結滿了果實，而有些人的肺里塞滿了煤灰。】
那種巨大的反差感瞬間激發了讀者的情緒。前一秒還在教你「溫柔地面對世界」，後一秒就告訴你「這個世界正在吃人」。
讀者們感到一種被欺騙的憤怒。
「搞什麼？《擁抱不完美的生活》的下一章呢？」
一個穿著舊大衣的中年會計師憤怒地揮舞著報紙。
「我不要看這些窮鬼的故事！我受夠了窮鬼，我自己就是個窮鬼！我要看甘迺迪先生告訴我怎麼變富！我要看他說只要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