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退役軍人
第165章 退役軍人
「記錄?」格蘭特冷笑了一聲。
「記錄有什麼用?你的文章發在報紙上,那些華爾街的大亨們會在早餐桌上掃一眼標題,然後繼續吃他們的煎蛋和培根。」
「你以為幾篇文章就能改變什麼?」
亞瑟並不在意,認真解釋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改變。但我知道,如果沒有人記錄,那些死在礦井裡的人、那些被推土機趕出家園的人、那些在救濟站門口排隊的人,就會被徹底遺忘。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格蘭特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空蕩蕩的褲管。
「1918年10月。默茲—阿爾貢攻勢的第三十七天。我的團在蒙福孔高地發起衝鋒。德國人的馬克沁機槍把我們的隊形打成了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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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緊緊握著酒杯。
「我親眼看著我的副官。一個才二十二歲的小伙子,來自印第安納波利斯,他父親是個鞋匠。他的腦袋被一發子彈打碎了,腦漿濺在我的軍靴上。」
「那天晚上,一發德國炮彈落在我的指揮部旁邊。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野戰醫院裡了。我的右腿沒了。」
他抬起頭,看著亞瑟。
「我是幸運的。我活下來了,還拿到了一枚勳章。但我手下那些死掉的小伙子們呢?
他們的家人呢?政府給了他們什麼?」
亞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戰爭結束後,國會通過了那個該死的《調整補償法案》。」格蘭特的聲音變得激憤起來。
「他們承諾給每個參戰的士兵一筆補償金。你知道是多少嗎?每天服役一美元,海外服役一美元二十五分。聽起來不少,對吧?但問題是,這筆錢要到1945年才能兌現!」
格蘭特一拳砸在扶手上。
「1945年!那些在戰壕里失去胳膊失去腿的小伙子們,那些被芥子氣毒瞎了眼睛的小伙子們,他們現在就需要錢!現在!不是十五年以後!」
他喘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
「大蕭條開始之後,一切都變得更糟了。那些退役的老兵,他們原本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有了家庭,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然後股災來了,工廠關門了,銀行把他們的房子收走了。」
「他們和那些農民、那些礦工一樣,一夜之間變成了流浪漢。」
格蘭特看著亞瑟,眼中燃燒著一種複雜的火焰。
有憤怒,有悲哀,還有一絲希望。
「你知道嗎,甘迺迪?在芝加哥,在底特律,在克利夫蘭,在全國各地的大城市裡,有成千上萬的退役老兵正睡在公園的長椅上,睡在橋洞底下。」
「他們曾經為這個國家流過血,但這個國家現在把他們當成垃圾一樣扔在街上。」
亞瑟問:「他們準備做什麼?」
格蘭特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準備去華盛頓。」他終於說道。
「全國各地的退役老兵正在串聯起來。他們準備組織一支隊伍,從四面八方匯聚到華盛頓,去國會門口請願,要求提前支付那筆補償金。」
格蘭特的聲音低了下來。
「他們叫自己補償金遠征軍」。」
亞瑟的腦海里已經開始構建一個章節的輪廓。
這是一個比農民失去土地更加複雜、更加敏感的故事。
退役軍人向政府請願,本身是合法的公民權利。
但如果請願失敗,如果政府選擇用暴力驅散這些曾經為國家而戰的人————
那將是美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將軍,您能給我一份名單嗎?那些正在組織這次行動的老兵領袖的名單。我想去採訪他們。」
格蘭特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一旦你開始寫這些東西,你就會成為胡佛政府的眼中釘。
胡佛政府不會坐視一個有影響力的記者替那些「麻煩製造者」說話。」
「我已經是華爾街的眼中釘了。再多一個胡佛,也沒什麼區別。」
格蘭特盯著他,然後突然笑了。
「你這個年輕人,膽子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將軍都大。」
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撕下一頁,用鉛筆快速寫下幾個名字和地址。
「這是我在芝加哥、克利夫蘭和底特律的幾個老戰友。他們都是這次行動的核心組織者。你去找他們,就說是威廉·格蘭特介紹的。」
亞瑟接過那張紙,仔細折好,放進內袋。
「謝謝您,將軍。」
「別謝我。」格蘭特拄著拐杖站起身,一條腿穩穩地支撐著他那魁梧的身軀。
「如果你真的想謝我,就把這些老兵的故事寫出來。讓美國人民知道,那些曾經在戰場上為他們擋子彈的人,現在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他轉過身,一瘤一拐地走向壁爐邊。
壁爐里的火焰啪作響,映照著滿牆的油畫和獵槍。他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既孤獨又倔強。
格蘭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讓他們知道,美國欠那些老兵一個公道。」
亞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蹣跚的背影。
這座莊園裡充滿了哈里森家族三代人的榮耀與記憶。
但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亞瑟聽到的只有一個老兵沙啞的控訴。
晚宴持續到深夜。亞瑟婉拒了拉塞爾讓他留宿的邀請,坐著那輛黑色林肯返回了市區的旅館。
回到房間,他沒有立刻睡覺,而是在桌前坐下,點燃一根煙,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穫。
考德威爾的反戈,聽證會的勝利,格蘭特將軍的名單。
這些都是極其重要的素材。
接下來,他還要繼續向西。
沿著66號公路,去見證那些被大蕭條吞噬的農民如何掙扎求生。
然後在適當的時候,折返華盛頓,去記錄那場即將到來的補償金遠征。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憤怒的葡萄—第一卷:礦井與麥田。
窗外,印第安納波利斯的街燈在寒風中搖電。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那是開往西部的貨運列車,載著從東部工廠運來的機器和商品,也載著無數破產農民最後的希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