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技術破局
第163章 技術破局
鐵皮房子裡,陳遠橋脫下外套,一股刺鼻的化學品氣味散開。
他沒有坐下,徑直走到牆邊,一把扯下那張官方的地質勘探圖,又扯下父親留下的手繪地圖。
兩張圖被他並排鋪在唯一一張乾淨的大桌上。
費醒推門進來,聞到那股味道,皺了皺眉。
「你去湖邊了?別想了,沒用的,這次死定了。」
陳遠橋沒回頭,拿起桌上的鉛筆和一沓嶄新的繪圖紙,俯下身,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第一聲「沙沙」的輕響。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鉛筆在紙上奔跑的聲音。
費醒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拉過一張凳子坐下,默默點上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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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桌上的菸灰缸滿了,地上丟滿了揉成一團的廢稿。
陳遠橋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像一尊雕塑,只有右手在瘋狂地移動。
費醒的煙抽完了,他站起身,湊過去看。
紙上,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的巨大鋼構件。
「這是什麼?」
「鋼護筒。」陳遠橋的聲音嘶啞,頭也沒抬。
「我知道是護筒,但外面這一圈是什麼?像個套子。
「泥漿潤滑套。」
「什麼?」費醒以為自己聽錯了。
「鋼筒下沉,摩擦力太大,打不下去。這個套子,在鋼筒和土層之間注入高壓泥漿,形成一層潤滑膜,把摩擦力降到最低。」
費醒的腦子嗡的一聲,他呆呆地看著圖紙上那個聞所未聞的結構,嘴巴半張。
陳遠橋已經畫到了下一張圖,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
片石粒徑,粘土含水率,混合物初始坍落度,水下拋投加速度————
「你————你把這些都算出來了?」費醒的聲音在發抖。
「必須精確。錯一點,在水下三十米就會被放大一百倍。」陳遠橋換了支鉛筆,繼續寫。
一張又一張圖紙從他手下誕生。
《鋼護筒下沉階段震動錘頻率選擇與突發扭矩應對預案》。
《粘土碎石混合物水下凝結時間與暗河水流速度關係分析》。
《樁孔內壓力突變緊急排險方案》。
每一張圖,每一個步驟,下面都詳細標註了可能出現的風險,以及A、B、C三種應對措施。
費醒看得眼花繚亂,最後他拿起一張結構最簡單的圖,上面畫著一個帶葉片和傳感器的簡易裝置。
「這又是什麼?」
「水下混凝土流速監測儀。土辦法,用幾個自行車鏈條和軸承就能做。把它沉到洞口,堵漏的時候,看它的轉速變化,就知道洞口堵沒堵住,堵得怎麼樣。」
費醒徹底不說話了。
他看著陳遠橋,像在看一個怪物。
這些東西,別說見了,他連想都不敢想。
窗外天色泛起魚肚白。
陳遠橋直起腰,將最後一頁紙放在那厚厚一沓圖紙上。
整整五十頁。
封面,一行大字:《紅楓湖大橋三號橋墩樁基溶洞區處理專項施工方案》。
他拿起最後一頁,那是一張成本核算表,推到費醒面前。
「看。」
費醒的目光落在最後的總價上,瞳孔猛地一縮。
「這————這怎麼可能!比專家組的移位方案,便宜一半都不止!」
陳遠橋拿起那沓還帶著體溫的圖紙,轉身就往外走。
「盧萬力今天一早就走。」
工地上,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已經發動,排氣管噴出白色的尾氣。
陳遠橋像一陣風衝出辦公室,朝著那輛車直奔過去。
司機看到有人衝過來,下意識地踩了剎車。
陳遠橋沒有停,直接衝到車頭前,用身體攔住了去路。
車門猛地推開,盧萬力走了下來,臉色鐵青。
「陳遠橋!你想幹什麼?瘋了!」
陳遠橋一言不發,將那五十頁圖紙「啪」的一聲,拍在滾燙的汽車引擎蓋上。
「我的方案。給我十分鐘。」
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捲起的晨風吹動圖紙的邊角,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盧萬力看著陳遠橋布滿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引擎蓋上那厚厚一沓圖紙,怒氣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取代。
「專家組的結論你沒聽到嗎?不可能!」
陳遠橋伸出手指,敲了敲最上面的成本核算表。
「這個方案,能省下至少一半的投資。而且,不需要等半年。」
盧萬力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驚人的數字上。
他沉默著,伸手拿起那沓圖紙,從第一頁開始翻。
他的表情,從不屑,到驚訝,再到凝重。
當他看到「泥漿潤滑套」的結構圖時,手指停住了。
當他看到那張簡易的「水下流速監測儀」時,呼吸停住了。
當他翻完最後一頁風險應對預案時,他抬起了頭。
會議室里那些專家教授的論證,在這份來自一線的、充滿土辦法卻又處處透著嚴謹的方案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周圍很靜,只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和遠處的水聲。
「這是在賭。」盧萬力開口,聲音乾澀。
「移位方案,是百分之百的失敗。」陳遠橋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盧萬力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失敗了,你知道後果嗎?不只是你,鄭顯坤,黃文波,五處,整個項目,全都得給你陪葬。你懂不懂?」
「我懂。」
盧萬力把圖紙狠狠丟回引擎蓋上,轉身拉開車門。
「我給你一次機會。一個試驗樁。」
他坐進車裡,關上門之前,最後一句話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三天,我只要結果。要麼你上天,要麼你入地。沒有第三條路。」
黑色的伏爾加絕塵而去,捲起一陣塵土。
陳遠橋站在原地,直到汽車消失在視野盡頭,才彎腰,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圖紙。
指揮部里,鄭顯坤和鍾中一夜沒睡,正對著一堆報廢的鑽頭髮愁。
陳遠橋推門進來,把方案放在桌上。
「盧副指揮同意了,讓我們打一個試驗樁。」
鄭顯坤猛地站起來,搶過方案,雙手都在抖。
「真的?他同意了?」
整個指揮所瞬間活了過來。
絕望的空氣被撕開一道口子,照進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
命令立刻傳達下去。
停擺的工地再次轟鳴起來,所有人都動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和緊張。
陳遠橋沒有休息。
他靠著兩根煙和半壺冷水頂著,親自檢查每一個環節。
他現在誰也不信。
那晚在湖邊聞到的化學品氣味,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敵人就在暗處。
他走到即將作業的那台大型旋挖鑽機前,巨大的鑽頭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工人們正在給設備做最後的調試。
陳遠橋繞著鑽機走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部件。
最後,他停在了一排粗大的液壓管線前。
他伸出手,順著其中一根最粗的主液壓管,一寸一寸地摸了過去。
管線表面覆蓋著一層油污和灰塵,手感粗糙。
突然,他的指尖停住了。
在一個接近接頭的彎曲處,他的指腹,感覺到了一道極其細微的、不正常的凹陷。
他低下頭,用袖子擦掉那裡的油污。
一道半厘米長的切口,出現在黑色的橡膠表層上。
切口很淺,很細,隱藏在管線的褶皺里,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但這個位置,是整根管線作業時承受壓力最大的地方。
只要機器一開始高負荷運轉,巨大的液壓就會從這個微小的切口,瞬間撕開整個管壁。
到時候,幾噸重的鑽機當場癱瘓,甚至可能因為失壓而傾覆。
周圍的喧囂聲,機器的轟鳴聲,工人的喊叫聲,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陳遠橋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慢慢站直身體,看著不遠處那個即將吞噬一切的樁孔。
敵人,已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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