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誰敢簽字

  第164章 誰敢簽字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股煙味涌了出來。

  本章節來源於𝙨𝙩𝙤9.𝙘𝙤𝙢

  盧萬力不在,總工程師李振華坐在主位。他面前的菸灰缸里,菸頭堆成了小山。鄭顯坤和鍾中坐在角落,頭埋得很低。

  專家組的朱教授拿著那份五十頁的方案,紙張在他手裡嘩嘩作響。

  「我不同意。」

  朱教授把方案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份東西,我看了。通篇都是異想天開,是典型的野路子。沒有一條,是符合我們現行施工規範的。」

  他站起來,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陳遠橋身上。

  「尤其是這個所謂的粘土碎石混合物」,簡直是胡鬧。用土辦法去堵水下三十米的溶洞?這是在拿國家的重點工程當兒戲。」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朱教授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封面發黃的厚書,重重拍在桌上。

  「《蘇聯橋樑施工技術規範》,1954年版。白紙黑字寫著,遇到此類地質,唯一的方法就是繞避。這是幾十年來,無數工程師用血和教訓總結出來的科學!」

  他指著陳遠橋。

  「年輕人,我承認你有點小聰明。但是工程建設,靠的不是小聰明,是科學,是規範!你這套東西,哪個專家敢給你簽字?誰敢負責?」

  鄭顯坤的臉白了。

  規範,就是工程領域的天條。朱教授搬出這本老黃曆,等於直接給陳遠橋的方案判了死刑。

  陳遠橋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朱教授,而是先對著主位的李振華和在座的其他人點了點頭,然後才轉向朱教授。

  「朱老師,您說的沒錯,規範很重要。」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沒人想到他會是這個態度。

  「我也學習過您說的那本蘇聯規範。那確實是一本偉大的著作,為我們國家早期的基礎建設立下了汗馬功勞。」

  朱教授的臉色稍緩,以為這年輕人要服軟。

  「但是,」陳遠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那本規範,主要針對的是西伯利亞地區的永凍土和流沙層地質。而我們現在面對的,是黔省特有的,極其複雜的喀斯特串珠狀溶洞。」

  他停頓了一下,給了所有人思考的時間。

  「用處理凍土的辦法來對付溶洞,這本身,就不夠科學。」


  朱教授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去年,西德在多瑙河上修建一座跨海灣大橋,遇到了和我們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水下大型溶洞群。他們的設計院如果按照老規範,也要移位,工期延後兩年,投資增加一倍。」

  陳遠橋看向李振華。

  「但他們最後沒有移位。他們採用了一種全新的沉箱—護筒聯合施工法」,用高壓氣流輔助沉降,只用了三個月就解決了問題。這個案例,上個月的《世界橋樑》雜誌有詳細報導。」

  在場的技術員,眼睛都亮了。

  《世界橋樑》是內部發行的前沿技術刊物,不是誰都能看到的。

  朱教授冷哼一聲:「那是西德!他們的設備,他們的技術,我們有嗎?你這是在偷換概念!」

  「我們沒有高壓氣輔設備,但我們有自己的辦法。」

  陳遠橋轉身走到牆邊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

  「朱老師,各位領導,請看。我的方案核心,不是堵,是隔。這個泥漿潤滑套」,就是解決我們設備問題的關鍵。」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代表鋼護筒。又在外面畫了一個稍大的同心圓。

  「這兩個圓之間,是一個封閉的空腔。我們把高壓泥漿從這裡注入。」

  粉筆在黑板上飛快移動,畫出管道和閥門。

  「鋼護筒在震動錘的作用下下沉,會和周圍的土層、岩層產生巨大的摩擦阻力。我們的設備功率不夠,硬打,打不動。」

  「但是,有了這層潤滑套,高壓泥漿會從套筒底部的噴射孔出來,在鋼護筒的外壁和孔壁之間,形成一層高壓泥漿膜。這層膜,會把固體摩擦,變成液體摩擦。」

  他回過頭,看著已經聽呆了的費醒和寧遠。

  「初中物理都學過,液體摩擦力,遠遠小於固體摩擦力。這樣一來,我們現有的震動錘,功率就足夠了。」

  他沒有停,繼續在黑板上寫下一連串的公式。

  「這是護筒下沉時的受力模型。F阻=F土層+F岩層+F水壓。用了潤滑套之後,F阻會下降百分之七十以上。具體的計算過程,方案的第十五頁有詳細推導。」

  整個會議室,只剩下粉筆划過黑板的「沙沙」聲。

  年輕的技術員們,像是被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裡全是光。他們看著黑板上那嚴謹優美的力學模型,再看看那個站在黑板前侃侃而談的年輕人,感覺像是在聽一堂頂級教授的公開課。

  朱教授的嘴唇動了動,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下口。


  泥漿潤滑這個概念,他聽過,但那是用在小型鑽探上的。把這個技術放大到直徑兩米、長三十五米的巨型鋼護筒上,他想都沒想過。

  陳遠橋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朱老師,技術是發展的。規範也是人寫的,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不是用來束縛我們手腳的。如果我們抱著幾十年前的老黃曆,那我們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走。」

  「你!」朱教授氣得滿臉通紅,手指著陳遠橋,說不出話。

  「好了。」

  一直沉默的總工程師李振華,開口了。

  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按滅,站了起來。

  「小陳同志的方案,我認真看完了。圖紙很詳細,計算很嚴謹,風險預案做得也很充分。」

  他看向朱教授。

  「老朱,我們都是搞技術的。你說規範,沒錯。但我們更要講事實。現在的事實是,常規方法已經走進了死胡同。港商的最後通牒也到了。我們沒有退路。」

  他拿起桌上那份方案,舉了起來。

  「我同意這份方案。我同意我們冒一次險。」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眾人心上。

  「技術創新,總要有人第一個吃螃蟹。成功了,我們為國家節約幾千萬投資,為行業趟出一條新路。失敗了————」

  李振華環視全場。

  「我李振華,負全責。」

  鄭顯坤猛地抬起頭,看著李振華,又看看陳遠橋,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

  「砰!」

  朱教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起來,水灑了一桌。

  「荒唐!你們這是賭博!拿國家的財產和上百人的性命在賭博!」

  他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轉身就走。

  「你們要干,你們干!這份方案,我絕不簽字!出了事,誰也別想讓我負責!」

  會議室的門被他用力摔上,發出巨大的迴響。

  震動在空氣里迴蕩,久久沒有散去。

  李振華像是沒聽見,把方案遞給陳遠橋。

  「原則上通過。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李總工請講。」

  「試驗樁施工期間,護筒和樁基必須加裝實時應力監測儀,數據每小時上報指揮部一次。護筒每下沉一米,必須停工檢查,確認所有數據正常後,才能繼續。」


  「我明白。」陳遠橋鄭重地接過方案。

  「去準備吧。」李振華擺了擺手,「時間不多了。」

  鄭顯坤看著陳遠橋,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硬剛權威專家,還把總工程師給說服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項目,或許真的還有救。

  這小子,真他娘的有種。

  走廊里,朱教授余怒未消。

  一個身影從樓梯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一處處長何鬍子。

  「朱教授,消消氣。」何鬍子遞上一根煙。

  朱教授沒有接,冷冷地看著他。

  「怎麼樣?」何鬍子壓低了聲音。

  「哼,通過了。李振華親自拍的板,要為那小子撐腰。」朱教授的語氣里滿是嘲諷。

  何鬍子的臉色變了變。

  「那————就真讓他干?」

  朱教授接過煙,湊到嘴邊,卻沒有點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捻著。

  「讓他干。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總要摔個頭破血流才知道疼。」

  他把煙夾在耳朵上,湊到何鬍子耳邊。

  「工地上的事情,誰說得准呢?設備老化,操作失誤,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了。」

  何鬍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朱教授說的是。那小子那麼喜歡搞土辦法,萬一哪個環節沒弄好,把自己玩進去,那可怪不得別人。」

  朱教授沒再說話,轉身朝樓下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何鬍子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香菸,臉上的笑意慢慢擴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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