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生死劫
第161章 生死劫
混凝土攪拌車在工地上排成長龍,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人心頭髮慌。
一車又一車的水泥漿,通過巨大的管道,被灌入三號橋墩的樁基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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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工頭跑到鄭顯坤面前,滿臉都是灰,聲音發顫。
「鄭工,又一車空了,這是第十五車了!」
鄭顯坤的腦子嗡的一聲。
「十五車?設計方量不是才五車嗎?灌滿了沒有?」
負責觀測的技術員寧遠探頭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樁孔,臉色慘白地搖了搖頭。
「沒,差得遠呢!那混凝土下去,連個回聲都沒有,就跟拿水瓢往大江里倒水一樣!」
鄭顯坤感覺自己的腿有點軟。
這灌下去的不是混凝土,是錢,是整個五處的家底。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呆呆地看著那個如同怪獸巨口般的樁孔。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疾馳而來,一個急剎車停在工地邊上。
車門打開,盧萬力走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排隊等候的攪拌車,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吞噬混凝土的樁孔,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湖水拍岸的聲音。盧萬力的臉色,比工地上那些半乾的水泥還要灰敗。
「怎麼回事?灌了多少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砸在鄭顯坤的心口。
鄭顯坤滿頭大汗,嘴唇哆嗦著。
「盧副指揮————已經————已經是設計方量的三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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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
盧萬力一聲怒吼。
「馬上給我停工!全部停下!你們是想把整個紅楓湖都給我填平嗎?」
隨著他一聲令下,所有攪拌車的發動機都熄了火。
震耳欲聾的工地,瞬間陷入了可怕的安靜。
一間臨時搭建的帳篷里,陳遠橋、鄭顯坤和寧遠三個人,正死死盯著一台九寸黑白顯示器。
屏幕上,是水下攝像機傳回的模糊畫面。
「陳工,攝像機到三十五米了,你看!」寧遠的聲音帶著哭腔。
鄭顯坤湊過去,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豁口。
「天爺————是個洞,好大的洞。」
陳遠橋面無表情。
「繼續往下,跟著水流的方向走。」
攝像頭的燈光在渾濁的水下艱難地穿行,畫面不斷晃動。
很快,第二個、第三個洞口接連出現在屏幕上。它們像一串巨大的佛珠,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串聯在一起,水流在其中洶湧穿行。
「是暗河。」陳遠橋的聲音很平靜,「水流速度很快。」
鄭顯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我們灌下去的幾百方混凝土————全被沖走了?」
沒有人回答他。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用老辦法試試!」鄭顯坤猛地站起來,「拋填片石,把洞口給我堵上!」
吊車發出沉重的聲響,將一網兜房子大小的石塊吊到樁孔上方。
鄭顯坤紅著眼睛大喊。
「放!」
石塊轟然落入水中,在攝像頭的監控畫面里,那些巨大的石頭就像小孩子扔的石子,一進入那個黑洞,瞬間就被湍急的暗河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用!」寧遠看著屏幕,絕望地喊道。
鄭顯坤一拳砸在旁邊的鋼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指揮部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省里請來的兩位地質專家,盧萬力,黃文波,還有五處的一眾技術骨幹,全都叮著桌上那張巨大的紅楓湖地質勘探圖。
一位戴著金邊眼鏡的老專家清了清嗓子,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做出結論。
「情況已經很明朗了,這是典型的超大型串珠狀溶洞地質。三號橋墩現在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成樁。唯一的辦法,就是樁位移設,向西移動至少五十米,避開這片溶洞區。」
老專家推了推眼鏡,看著陳遠橋,眼神裡帶著一絲教訓的意味。
「年輕人,這是科學,不是憑著一股幹勁就能解決的問題。」
盧萬力看向鄭顯坤。
「你的意見呢?」
鄭顯坤一臉死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如果專家都這麼說,那————」
「我不同意。」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陳遠橋身上。
陳遠橋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
「橋樑是一個整體受力結構。三號主墩是核心承重點之一,移動五十米,意味著整個大橋的上部結構設計全部作廢。所有的應力計算,都要推倒重來。」
他看著那位專家,繼續說。
「我們要重新委託設計院出圖,然後上報交通廳、交通部審批。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半年。我們等不起。」
盧萬力看向鄭顯坤。
「現在停工一天,損失多少?」
鄭顯坤的聲音都在抖。
「設備租賃,人員工資,各種雜項————每天睜開眼,就是好幾萬塊錢沒了。」
盧萬力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
「等新圖紙下來,你們五處也該宣布破產了。」
僵局。
整個項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紅楓湖工地徹底停擺了。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菸,臉上全是茫然。
陳遠橋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
那是一個用貨櫃改造的鐵皮房子,冬冷夏熱。
牆上,一邊是官方的地質勘探圖,另一邊,是他從父親遺物里找到的那張手繪的紅楓湖地圖。
他已經盯著這兩張圖看了兩天兩夜,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費醒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還在看?沒用的,這次咱們是栽了,死定了。」
陳遠橋沒有理他。
費醒一屁股坐下,壓低了聲音。
「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你說,咱們乾脆用炸藥,把那個洞給炸塌了,不就堵上了嗎?」
陳遠橋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著費醒。
「不行。」
「為什麼?」
「你只看到了一個洞。水下攝像機顯示,那是一連串的洞。你炸了這一個,巨大的衝擊波和水壓會引發連鎖反應。到時候,可能整個河床都會塌陷。別說三號橋墩,整個工地都得完蛋。」
費醒聽得後背發涼,他張了張嘴,沒再說一個字,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深了。
工地上萬籟俱寂,只剩下湖水不知疲倦的拍打聲。
鐵皮房子裡,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亮著。
陳遠橋靠在椅子上,感覺眼皮像灌了鉛。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本厚重的書,胡亂地翻著。
那是一本封面已經磨損的蘇聯橋樑施工圖集,全都是俄文,是他從前世帶來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一頁頁泛黃的紙張。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在西伯利亞地區修建橋樑的施工示意圖,用於穿越永凍土和流沙層。
圖上,一個巨大的鑽頭正在向下鑽探。
但和他們現在施工不同的是,圖上的鑽頭外面,套著一個口徑更大的中空鋼管。
這個鋼管,隨著鑽頭的深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同步向下錘擊。
鑽頭在裡面挖土,鋼管在外面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牆壁,將樁孔和周圍不穩定的地質徹底隔離開。
陳遠橋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丟下書,衝到牆邊,死死地盯著那兩張地圖。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炸開。
鋼護筒。
跟進。
用一個巨大的鋼管,像打樁一樣,強行打穿那三十米的脆弱地層,一直打到溶洞下方的穩定岩層。
把樁孔和那該死的暗河,徹底隔開!
然後再在鋼護筒的保護內,進行鑽孔,澆築混凝土。
這樣一來,混凝土就再也不會流失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鉛筆,鋪開一張大大的繪圖紙。
整個世界仍消失了。
寂靜的深夜裡,只有鉛筆在紙上瘋狂摩擦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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