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傳家玉鐲
第159章 傳家玉鐲
大年初一,吃過早飯,屋裡的鞭炮碎屑還沒掃乾淨。
周秀芳突然把正在嗑瓜子的親戚們都往外推。
「行了行了,都去院裡曬太陽,我跟孩子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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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分說地關上堂屋的門,只留下陳遠橋和王興嬌。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周秀芳轉身進了裡屋,過了好一陣,才捧著一個用紅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東西出來。
她把布包放在八仙桌正中央,手還有點抖。
她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王興嬌。
王興嬌走上前,看著那塊洗得發白的紅布。
陳遠橋也站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他家最鄭重的儀式。
周秀芳小心翼翼地揭開第一層布,又揭開第二層。
裡面是一個上了年頭的樟木盒子,沒上漆,木頭本身的紋路清晰可見。
盒子打開,一股陳舊的木香散開。
一隻玉鐲靜靜躺在已經泛黃的棉絮上,綠得像一汪春水。
在獨山冬日灰濛濛的天光下,那抹綠色仿佛有生命,在屋裡流動。
「這是你奶奶的奶奶傳下來的東西。」周秀芳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交代後事的鄭重。
「我們陳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祖上也沒出過什麼大官。就這麼一件東西,能傳下來。」
她拿起鐲子,托在掌心,遞到王興嬌面前。
「我嫁過來的時候,你奶奶就把這個給了我。她說,這是給陳家長媳的。我戴著怕磕了碰了,就一直收著,一次都沒戴過。」
「今天,我把它交給你。」
王興嬌看著那隻鐲子,又看看周秀芳布滿老繭的手。
她沒有推辭,沒有說「阿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她只是伸出自己的左手。
周秀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眼圈一紅,拿起鐲子,小心地,慢慢地,套進了王興嬌的手腕。
鐲子尺寸正好,溫潤的玉貼著白皙的皮膚,像是天生就長在那裡。
王興嬌抬起手,對著光看了看。
然後她放下手,看著周秀芳,清晰地叫了一聲。
「媽。」
周秀芳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她一把抱住王興嬌,不是婆婆抱兒媳,是母親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
「哎,哎!我的好孩子!」
陳遠橋站在一邊,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女人,屋外的喧鬧聲好像離得很遠。他那顆在兩世為人中都有些漂泊不定的心,在這一刻,找到了停靠的港灣。
王興嬌沒讓這氣氛持續太久。
她扶著周秀芳坐下,自己轉身從牆角的行李包里,拎出幾個大袋子。
「媽,我也給您和爸帶了點東西。」
她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打開,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絨大衣。
「這是省城百貨大樓的新款,羊絨的,輕便又暖和。您試試。」
周秀芳摸著那柔軟的料子,嘴上說著「這得多少錢,亂花錢」,眼睛卻挪不開了。
王興嬌又拿出一對護膝。「您不是說天冷膝蓋疼嗎?這個是羊毛的,您貼身戴著。」
接著是給陳江潮的兩瓶特供茅台和一條中華煙。
給姐姐陳遠萍的是一瓶滬市產的雪花膏和一塊時興的的確良布料。
給姐夫楊行軍的,是一支英雄牌鋼筆和一個皮面筆記本。
甚至連家裡幾個半大孩子,都有一包大白兔奶糖和幾本嶄新的小人書。
每一樣禮物,都送到了人的心坎里。
陳江潮一直沒說話,他拆開那包中華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對著旁邊的楊行軍說。
「這丫頭,有心了。」
楊行軍看著手裡的鋼筆,重重點了點頭。
中午的飯桌上,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楊行軍喝得滿臉通紅,他端著酒杯站起來。
「遠橋,姐夫敬你一杯!不,我代表全廠六百多號弟兄,敬你一杯!」
他一口乾了杯里的酒。
「你是不知道,就你給咱們廠弄的那個簡易挖機,年前那批貨,咱們的利潤,翻了三番!」
他伸出三根手指,激動地晃著。
「現在縣裡把咱們廠當寶貝,要地給地,要政策給政策!我這個人事科副科長,現在說話都比以前硬氣!」
親戚們都聽得兩眼放光。
陳遠橋給姐夫夾了一筷子菜。
「姐夫,光靠一個產品不行。咱們得有自己的東西。」
楊行軍酒醒了一半。「什麼意思?」
「我的想法是,咱們農機廠不能只做農機。獨山在山區,貴州到處都是山。修路、蓋房、開礦,都需要小型的工程機械。大廠看不上這塊,咱們正好可以做。」
他放下筷子,看著楊行軍。
「我建議,廠里專門成立一個研發中心。不要怕花錢,就招咱們本地那些愛琢磨的老師傅,再配兩個懂理論的年輕人。專門研究適合咱們貴州山地用的小挖機、小吊車、小鑽機。」
「把這條路走通了,獨山農機廠,以後就不止是獨山的了。」
一桌子人都聽傻了。
他們以為陳遠橋只是運氣好,攀上了高枝。現在才明白,人家腦子裡裝的東西,跟他們根本不一樣。
下午,親戚們還沒散。
院子裡養的幾隻雞不知道怎麼跑出了雞籠,滿院子亂竄。
幾個親戚家的女人咋咋呼呼地去追,結果雞飛狗跳,更加混亂。
周秀芳正要自己上。
王興嬌把大衣脫了,遞給陳遠橋,對周秀芳說了句「媽,我來」。
她沒去追,只是抓了一把玉米粒,走到院子中間,一邊撒,一邊發出「咕咕咕」的聲音。
那幾隻亂跑的雞,聽到聲音,看到吃的,立馬不跑了,全都湊了過來。
王興嬌不慌不忙,一邊撒食,一邊慢慢退向雞籠。
不到兩分鐘,幾隻雞全都被她引進了籠子。她利索地關上籠門,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一個遠房的嬸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我的天,我以為省城來的姑娘都是嬌小姐,這————這比我還利索。」
另一個嫂子也附和。
「是啊,人長得俊,腦子好使,還會幹活。秀芳,你這是撿到寶了。」
周秀芳臉上的笑容,比正月的太陽還燦爛。
陳遠橋看著王興嬌,她正接過自己遞過去的毛巾擦手,臉上帶著一點得意的笑。
他覺得,這一趟回家,是他兩輩子以來,過得最舒心的一個春節。
就在這時,村委會辦公室里新裝的電話,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鈴聲。
有人在院門口大喊。
「遠橋!遠橋!你的電話!林城打來的,急電!」
陳遠橋心裡咯噔一下。
他快步跑到村委會,拿起冰涼的話筒。
電話那頭,是工地技術員寧遠的聲音,又急又喘。
「陳工!出事了!紅楓湖大橋那邊出大事了!」
陳遠橋的聲音很穩。
「慢慢說,別急,怎麼了?」
「三號橋墩!我們打樁基,打到水下三十米的時候,鑽頭突然崩了!全碎了!」
「什麼?」
「我們換了新的合金鑽頭下去,結果還是一樣!陳工,下面好像有塊東西,一塊我們現在所有設備都鑽不動的東西!」
陳遠橋握著電話的手,指節發白。
他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那張從父親遺物里掉出來的,手繪的紅楓湖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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