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降維打擊
盧萬力坐的伏爾加轎車剛捲起一陣塵土離開,黃文波辦公室的電話就炸了。
他一把抓起話筒,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總公司辦公室主任楊成鴻的大嗓門就傳了過來。
「老黃,文件馬上就到,你們五處準備接收。省公司直接下的文。」
黃文波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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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文件?」
「訂購合同,還有技術獎勵的通知。給你們五處,給那個陳遠橋的。」
半個小時後,一個通訊員騎著摩托車衝進指揮所,送來一個牛皮紙大信封。
鄭顯坤和幾個技術員都圍了過來,看著黃文波拆開信封。
黃文波從裡面抽出兩份文件,他的手有些抖。
他先展開第一份,清了清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關於向獨山縣農機廠訂購『黔路一型』應急搶險工程機械的函。經省公路工程公司黨委會研究決定,特向獨山縣農機廠訂購『黔路一型』機械十台,用於林黃公路項目建設試點。」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十台。
鄭顯坤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這不是一台樣機,這是正式的批量訂單。
黃文波放下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關於對『黔路一型』機械研發團隊進行獎勵的決定。為表彰陳遠橋同志在技術革新中的突出貢獻,經公司研究,給予陳遠橋同志個人『技術轉化成果獎』,獎金叄仟元。」
叄仟元。
這個數字砸在八十年代的空氣里,所有人都懵了。
一個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到這個數。
陳遠橋正蹲在角落,用一塊砂布打磨著一個備用零件,他聽到數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打磨。
黃文波走過去,把那份獎勵文件遞給他。
「遠橋,這是你應得的。」
陳遠橋放下零件,擦了擦手,接過文件看了看。
「黃處,這筆錢,我能自己處理嗎?」
「當然,這是給你的個人獎金。」
「好。」陳遠橋站起來,「我想把這筆錢,全部轉給獨山農機廠。」
黃文波愣住了。
「全部?叄仟塊,你一分不要?」
「我不要。」陳遠橋的語氣很平靜,「但這筆錢有三個用處。第一,優先把拖欠工人們的工資發了。第二,剩下的錢,買一台二手的精密鏜床,我們最缺那個。第三,再有剩餘,就當下一代樣機的研發經費。」
鄭顯坤在旁邊聽著,他看著陳遠橋,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黃文波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公司財務科。
「我是黃文波。對,關於陳遠橋同志那筆獎金,他本人要求,全額轉帳到獨山縣農機廠的對公帳戶上。你記一下,這筆錢的用途是支付工資和購買設備。對,這是陳遠橋同志的個人決定,我們五處給他證明。」
放下電話,黃文波看著指揮所里的一圈技術員。
「這個訂單,是盧廳長親自督辦的。質量必須保證。我們需要派一個懂技術、負責任的同志,去獨山,全程監造。」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費醒的臉上。
費醒正低著頭,假裝研究一張圖紙,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頭埋得更低了。整個指揮所的氣氛變得有些奇怪。
「費醒。」
黃文波的聲音不大。
費醒的身體僵了一下,只能抬起頭。
「黃處。」
「你是咱們這批技術員里的老同志,又是科班出身,對工藝要求熟悉。」黃文波的語氣很平淡,「這個監造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你代表我們五處,也代表公司,去獨山農機廠待一段時間,直到十台機器全部合格出廠。」
費醒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去獨山,去那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小廠,去監督製造那個他曾經稱為「廢鐵」的機器。
他張了張嘴,想找個理由推脫。
「我,我這邊的便道施工……」
「便道施工讓夏明華接手。」黃文波打斷了他,「這是公司的決定。你今天就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出發。」
費醒看著黃文波,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平靜的陳遠橋,最後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好的。」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半個月後。
蔡家關工地的入口處,塵土飛揚。
十輛嶄新的解放卡車排成一列長隊,緩緩駛入工地。每一輛卡車的後斗上,都穩穩地固定著一台刷著綠色新漆的「黔路一型」挖掘機。
打頭的,是一輛縣政府的吉普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夾克的幹部快步走了下來,是獨山縣的縣長。他身後,跟著的是陳遠橋的父親,陳江潮。
黃文波和鄭顯坤趕緊迎了上去。
「歡迎歡迎,李縣長親自帶隊,辛苦了。」
李縣長握住黃文波的手,用力搖了搖。
「黃處長,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我們是來交貨,更是來感謝的。這十台機器的訂單,救活了我們整個農機廠。」
他指著身後那些穿著嶄新工作服,一臉自豪的工人們。
「我們廠,三個月沒發得出工資了。現在,不光工資補上了,還給全廠職工換了新勞保。我們現在是全縣的納稅大戶。」
陳江潮從後面走上來,他手裡捧著一塊用紅布包著的東西。
他走到陳遠橋面前,把紅布揭開。
那是一塊厚重的銅牌,上面刻著六個大字:技術興廠,陳遠橋。
「這是廠里老師傅們自發湊錢給你做的。」陳江潮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們說,是你給了廠子一條活路。」
陳遠橋看著那塊牌子,又看看父親那張飽經風霜卻滿是驕傲的臉。
「爸,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機器很快被卸了下來。
陳遠橋沒有搞什麼交接儀式,他直接跳上一台新機器,發動引擎。
然後,他對著旁邊一群眼睛放光的年輕工人喊道。
「都看好了,我只教一遍。想學的,都過來。」
他從工地里挑選了二十個最年輕,最肯乾的工人,成立了蔡家關第一支「農機手修路隊」。
十台機器,二十個學徒,兩班倒,人歇機不歇。
整個蔡家關工地,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之前需要上百個民工,用扁擔和鋤頭干一個月的石方轉運工作,現在,十台機器轟鳴著,只用了一周時間,就清理得乾乾淨淨。
鄭顯坤拿著工程進度表,手都在抖。
「三倍,不,工效至少提升了三倍以上。」
王興嬌也來了,她帶著相機和筆記本,不是以王處長女兒的身份,而是作為公司內部報刊的特約通訊員。
她看著在工地上來回穿梭的綠色鐵傢伙,看著那個被工人們圍在中間,滿身油污講解著什麼的陳遠橋。
她在本子上寫下了一行標題。
「山裡的孩子,山裡的機。」
這篇文章後來被省交通廳推薦,在全國交通系統的報紙上發表,獲得了一等獎。
工地上熱火朝天。
但在幾公里外的岩腳寨,村委會的院子裡,氣氛卻有些冷。
村主任楊小勇坐在長凳上,一口一口地抽著煙。他腳邊,已經扔了一地的菸頭。
寨老楊老忠蹲在門檻上,用他的老煙杆敲了敲地面。
「都說說吧,這事怎麼辦。」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後生忍不住開了口。
「還能怎麼辦?那鐵傢伙一上來,咱們寨子裡的百十號人,一大半都沒活幹了。以前還能去工地上出賣力氣,一天掙個幾塊錢。現在呢?人家用機器,用不上我們了。」
「是啊,楊主任。」另一個村民也附和道,「再這樣下去,大家都要喝西北風了。你得替我們去跟指揮所說說。」
楊小勇把菸頭狠狠地摁在地上。
「說什麼?說人家機器太快了,讓我們寨子的人沒飯吃?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
楊老忠吸了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
「那個姓陳的年輕人,是關鍵。」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工地的方向,那裡,機器的轟鳴聲隱約可聞。
「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機器擋了大家的活路,那就得讓開路的人,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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