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震撼首秀
歡呼聲被陳遠橋一個動作掐斷。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著主液壓缸的外壁。
黃文波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泥水和油污下,一道細微的銀線,在晨光里若隱若現。
一滴深色的液壓油,正從那道銀線的中心點滲出,然後被雨水沖刷,在金屬表面拉出一條淡淡的油痕。
「漏油了。」
陳遠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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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喧鬧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道裂紋上。
「怎麼會?」黃文波的聲音乾澀,「剛才還好好的。」
「受力過載,加上金屬疲勞。」陳遠橋站起身,擦掉手上的油污,「必須馬上停機,不然液壓缸會直接爆開。」
鄭顯坤的臉色剛剛緩和,現在又白了回去。
「那,那怎麼辦?送回廠里修?」
「來不及。」陳遠橋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工地,最後停在不遠處一堆廢料上。那裡有幾截被替換下來的,鏽跡斑斑的厚壁無縫鋼管,是以前用來做臨時排水渠的。
「把那根鋼管拖過來。」他指著最粗的一根,「找人把它從中間剖開,做成兩個半圓形的加強箍。」
幾個工人沒聽懂,但還是跑了過去。
「再把電焊機拉過來,準備乙炔。」陳遠橋的命令簡潔清晰。
費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陳遠橋有條不紊地指揮,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他知道,這種現場應急處理,他做不到。
鋼管被拖了過來,工人用切割機剖開,火星四濺。
陳遠橋脫掉外套,只穿著一件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背心,他親自拿著角磨機,開始打磨液壓缸裂紋周圍的部位,為焊接做準備。
刺耳的打磨聲在工地上迴響。
半小時後,兩個半圓形的鋼箍被焊死在液壓缸的外側,像一個醜陋又堅固的補丁。
「試試看。」陳遠橋對駕駛位上的一個老司機說。
司機重新發動機器,推動操作杆。
液壓臂抬起,但動作遲緩,像個沒睡醒的老人。
「不行啊,陳技術員。」老司機喊道,「天冷,油太稠了,沒勁。」
「油溫上不來,壓力不夠。」陳遠橋眉頭緊鎖。
這個問題比裂紋更麻煩,這是低溫環境下的通病。
「有沒有生石灰?」他突然問。
鄭顯坤一愣。「要那玩意幹嘛?砌牆?」
「找幾袋過來,快。」
工人們從倉庫里翻出幾袋受了潮,有些結塊的生石灰。
陳遠橋讓人把石灰圍著液壓油箱堆了一圈,然後提來幾桶雨水。
「陳工,你這是?」一個技術員不解地問。
「加熱。」
陳遠橋沒多解釋,他接過一桶水,直接澆在生石灰上。
「呲啦——」
白色的粉末遇到水,立刻劇烈反應,冒出滾滾白煙和灼人的熱氣。
工人們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看著這神奇的一幕。
陳遠橋又指揮人澆了幾桶水,整個液壓油箱被一圈高溫的蒸汽包裹。
他伸手摸了一下油箱外壁,很燙。
「再試試。」
老司機再次推動操作杆。
這一次,液壓臂的反應明顯快了,雖然還比不上正常狀態,但已經恢復了七八成的力道。
就在這時,墓道口方向傳來吳德海教授驚恐的喊聲。
「小心,那塊板子要掉了!」
眾人看去,只見被考古隊清理出來的墓道入口上方,一塊巨大的預製板承重梁,因為周圍土體被雨水浸泡鬆動,正在緩緩向下滑移。一旦塌下來,整個墓道都會被徹底封死。
「快,頂住它!」吳德海急得直跺腳。
人力根本無法靠近。
陳遠橋直接跳上駕駛位,把老司機換了下來。
「都讓開。」
他駕駛著「遠橋1號」,履帶壓過泥濘,精準地停在墓道口。
他操控著液壓臂,緩緩抬起,用鏟斗的背面,穩穩地抵住了那塊正在滑移的預製板。
「轟——」
他加大油門,液壓系統發出低沉的咆哮。
巨大的預製板被硬生生頂了回去,停止了滑動。
整個工地,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那台「土洋結合」的怪物,用一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阻止了一場災難。
工人們的眼神變了,從剛才的喜悅和好奇,變成了敬畏。
一個膽大的年輕工人走上前。
「陳工,收徒弟不?俺不要工錢,管飯就行,俺就想學學怎麼開這鐵傢伙。」
「對,陳工,教教我們吧。」
「這寶貝疙瘩金貴,我們學會了保養,也能幫您分擔點。」
一群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就在這時,幾輛吉普車組成的車隊,鳴著喇叭,從恢復通行的便道上開了進來。
車上下來一群穿著幹部服的人,簇擁著一個高鼻深目的外國人。
省廳的領導陪著笑,指著工地,似乎在介紹情況。
那個外國人,是西德派來指導高速公路項目的專家,叫克勞斯。他順著領導的手指,看到了正在用鏟斗頂著預製板的「遠橋1號」。
他愣住了,隨即搖了搖頭,通過翻譯說道。
「這不科學,它的力臂結構完全違背了工程力學,傳動效率至少損失了百分之四十。底盤和上層結構的配重比也是錯誤的,非常危險。」
翻譯把話說了出來,周圍的公路公司領導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克勞斯又往前走了幾步,仔細看了看那醜陋的焊接補丁,和還在冒著熱氣的生石灰。
他再次搖頭。
「簡直是胡鬧。」
然後,他看到了被這台「胡鬧」的機器頂住的預製板,和下面幽深的墓道。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通過翻譯,說出了後半句話。
「但是,它解決了問題。用最直接的方式。非常實用,非常了不起的現場工程學。」
沒人理會專家的評頭論足,陳遠橋從駕駛位上跳下來,找鄭顯坤要了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就蹲在機器旁邊,開始寫寫畫畫。
黃文波走過去。「遠橋,你這是幹嘛?」
「把剛才遇到的問題和解決辦法記下來。」陳遠橋頭也沒抬,「這只是樣機,毛病多。不總結,後面九台還會犯一樣的錯。」
他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寫下了一行字:《簡易液壓機械在黔省喀斯特地貌應急施工指南》。
黃文波看著那行字,又看看那個年輕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突然,工地入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輛牌號為「貴A0002」的黑色伏爾加,在幾輛吉普車的護衛下,直接開到了工地中央。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中山裝,面容堅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是交通廳副廳長,林黃公路總指揮部的副指揮長,盧萬力。
他剛從省里開完會,直接趕來視察災情。
他下了車,掃了一眼被初步清理的塌方現場,又看了一眼被頂住的墓道口,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還在轟鳴的「遠橋1號」上。
他徑直走到鄭顯坤面前,指著那台機器。
「老鄭,這是從哪個國家弄來的新設備?看著不像我們買的那些日立和小松。」
鄭顯坤的腰杆,在那一瞬間挺得筆直。他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驕傲過。
他往前一步,聲音洪亮。
「報告盧廳長,這不是進口貨。」
他頓了頓,側過身,手指向蹲在地上寫東西的陳遠橋。
「這是我們五處的技術員,陳遠橋同志,在他獨山老家的農機廠,帶著老師傅們,親手敲出來的。」
盧萬力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邁開步子,走到「遠橋1號」跟前,繞著機器走了一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縫,又看了看那個還在發熱的生石灰堆。
他轉過身,看著站起來的陳遠橋。
「你叫陳遠橋?」
「是。」
「好。小同志,教我怎麼開。」
陳遠橋愣了一下,還是走過去,簡單講解了幾個操作杆的功能。
盧萬力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爬上了那個簡陋的駕駛位。
在陳遠橋的指導下,他生疏地動了動液壓臂。機器發出一陣輕微的晃動,但還是穩穩地頂住了預製板。
他感受著從操作杆傳來的力道,眼睛裡放著光。
一分鐘後,他熄了火,從車上跳下來。
「黃文波,鄭顯坤,所有在場的幹部,技術員,現場辦公。」
盧萬力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一群人立刻圍了過來。
「這個東西,解決了我們想解決卻一直沒解決的大問題。」盧萬力指著機器,「我不管它好不好看,我只知道它能用,它便宜,它今天還立了大功。」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宣布,在全省公路系統,推廣這種『獨山模式』。用我們現有的農機底盤,進行改裝。先解決有無問題,再逐步優化。黃文波,你馬上整理一份詳細報告交給我。」
「是。」黃文波激動得滿臉通紅。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
盧萬力卻叫住了正準備去檢查機器的陳遠橋。
「陳遠橋同志。」
「盧廳長。」
「你很好。」盧萬力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下了一串號碼,遞給他。
「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以後,關於這個簡易挖掘機的任何技術改進,任何需要廳里協調的資源和配件,你不用通過下面,直接打給我。」
陳遠橋接過那張還帶著體溫的紙條。
紙條很輕,但分量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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