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橋哥
楊老忠的話在岩腳寨村委會的院子裡飄蕩,煙霧繚繞。
楊小勇把第三個菸頭踩滅在腳下,站了起來。
「我去趟指揮所。」
蔡家關指揮所,氣氛和岩腳寨完全不同。
最老的刺頭班組長,以前看見技術員都拿鼻孔看人,現在遠遠看到陳遠橋,就滿臉堆笑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重九」。
「橋哥,來一根。」
陳遠橋擺擺手,沒接。
「工地上不准抽菸,忘了?」
老班長的手停在半空,臉上有點掛不住。
「這不是還沒開工嘛。」
陳遠橋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一台正在怠速預熱的「黔路一型」上。一個年輕工人跳上駕駛室,一腳油門轟到底,液壓臂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發出一聲巨響。
陳遠橋的臉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過去,對著駕駛室喊。
「下來。」
年輕工人探出頭,看見陳遠橋的臉色,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橋,橋哥。」
「誰讓你這麼熱車的?操作手冊第一頁第三條,紅筆畫出來的,你看不見?」
陳遠橋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正在檢查機器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大氣不敢出。
老班長趕緊跑過來打圓場。
「橋哥,他新來的,不懂規矩。我回去肯定收拾他。」
「不懂規矩就去看手冊,看懂了再上機。」陳遠橋指著不遠處牆上掛著的一排小黑板,「今天之內,把操作規程抄十遍,抄不完明天別來開工。」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個快哭出來的年輕工人,轉身就走。
從那天起,整個蔡家關工地的十台挖掘機,再沒人敢違章操作。陳遠橋定下的規矩,比鄭顯坤的命令還好使。
趙科嚴開著吉普車送文件回來,把車停在陳遠橋旁邊。
「橋哥,我那車的離合器有點問題,踩下去軟綿綿的,你幫我瞅瞅?」
「自己打開引擎蓋檢查,先看液壓油,再看總泵和分泵有沒有漏油。這點小毛病還要問我?」
陳遠橋頭也沒抬,繼續對著一張圖紙寫寫畫畫。
「我這不是怕弄壞了嘛。」趙科嚴嘿嘿一笑,自己跑去開了引擎蓋。
半小時後,他滿手油污地跑回來。
「橋哥,你神了,真是總泵上一個密封圈壞了。我換了一個,現在好了。」
「嗯。」
「你教我兩手唄,以後這車壞了我也能自己修。」
「想學?」陳遠橋放下筆,「晚上來工棚。」
當天晚上,指揮所最大的一間工棚里,用幾塊木板搭起一個台子,上面掛了一盞一百瓦的燈泡。
台子下面,擠了三十多個工人,有五處的正式工,也有岩腳寨的民工,連趙科嚴都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最前面。
陳遠橋站在台子後面,工棚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他用粉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技術夜校。
「今天講柴油機。別跟我說你們只會開,不會修。這鐵疙瘩金貴,一台能頂你們十年工錢,弄壞了,你們賠不起。」
他把一個油乎乎的噴油泵總成放在台子上。
一個膽大的民工喊道。
「陳技術員,這玩意兒我們知道,精貴得很。聽說拆開了就裝不回去了,得送省城修。」
陳遠橋沒說話,拿起工具,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拆解那個噴油泵。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晰準確。一個個比米粒還小的零件,被他用鑷子夾出來,按順序擺在一張白紙上。
整個工棚里,只剩下他拆卸零件發出的細微金屬碰撞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零件,感覺頭皮發麻。
不到十分鐘,一個結構複雜的噴油泵,被他分解成了一堆零件。
然後,他又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往回裝。
工人們的呼吸都停了。
又是十分鐘,一個完好如初的噴油泵重新出現在台子上。
陳遠橋拿起泵,在手裡掂了掂。
「誰說裝不回去的?用心學,你們也行。」
趙科嚴第一個跳了起來。
「我操,橋哥,你這手絕了。你真是部隊工程兵?不是修坦克的吧?」
陳遠橋沒理他的玩笑。
「想學的,以後每天晚上都來。我從最簡單的換機油教起。趙科嚴,你是小車班的,這個噴油泵,你必須第一個學會拆裝。」
「沒問題,橋哥。」
從那天起,「有問題,找橋哥」,成了整個五處工地上的一句口頭禪。
小到機器上的一個螺絲,大到整個工段的施工方案,鄭顯坤在做決定前,都習慣先問一句。
「遠橋怎麼看?」
鍾中書記找陳遠橋談話,把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遞給他。
「遠橋,祝賀你。你的入黨申請,經過支部大會討論,全票通過,已經上報公司黨委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入黨積極分子,是咱們五處的重點培養對象。」
「謝謝鍾書記。」
「你是我見過的,把知識和實踐結合得最好的年輕人。」鍾中看著他,「好好干,前途無量。」
陳遠橋拿著那份文件,心裡沒什麼波瀾。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找到鄭顯坤,鋪開一張自己畫的進度橫道圖。
「鄭主任,你看。只要咱們的爆破組,土方轉運組,還有機械壓實組,三個組按照我排的這個時間表,無縫銜接,早班和晚班的交接時間再優化一下,我們就能在元旦前,把蔡家關隧道口的引路全部轉入路面基層施工。」
鄭顯坤看著那張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把每一台設備,每一個班組的工作時間,都精確到了半小時。
「這樣一來,我們就是林黃路全線第一個開始鋪路面的項目。」鄭顯坤的聲音都在抖。
「能做到。」陳遠橋的語氣很肯定。
整個十二月,蔡家關工地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
十台「黔路一型」兩班倒,人歇機不歇,硬是把工期往前搶了半個月。
當蔡家關段成為全線第一個轉入路面施工階段的項目時,陳遠橋在五處的威望,達到了頂點。
但他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
每天還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跟普通工人一起,在食堂排長隊打飯,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蹲在工棚門口,呼嚕呼嚕地吃著大鍋菜。
元旦前兩天,吳德海教授帶著考古隊,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準備撤離。
臨走前,吳德海專門找到陳遠橋。
「小陳,這次多虧了你。這是我家的地址和電話,以後來省城,一定要來找我喝杯茶。」
「好的,吳教授。」
送走考古隊,鄭顯坤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上的一塊大石頭終於搬開了。
第二天一早,為了搶回被考古耽誤的工期,指揮所決定對隧道口前方最後一道石樑進行爆破。
一切準備就緒。
鄭顯坤拿起對講機,聲音洪亮。
「各單位注意,準備起爆。倒計時開始。」
「五,四,三,二,一,起爆。」
山谷里傳來一聲悶響,不算劇烈。
所有人都等著爆破後的煙塵散去。
一秒,兩秒。
就在第三秒,毫無徵兆地,腳下的大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
不是爆破後的餘震,那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低沉的,持續不斷的震動。
指揮所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滑到地上,摔得粉碎。
遠處工地上,還沒來得及拆除的腳手架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劇烈地搖晃起來。
一個正在檢查設備的工人被晃倒在地,他驚恐地大喊。
「怎麼回事,地震了?」
陳遠橋站在一塊高地上,他沒有看周圍慌亂的人群,目光死死地盯著剛才爆破的位置。
那裡的岩石沒有像預想中那樣崩塌,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整個向上抬起了一點。
「不對。」
陳遠橋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到旁邊的鄭顯坤耳朵里。
「這不是地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