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乾嘔

  車間裡的轟鳴聲剛停下,飯菜的香氣就從家裡飄了過來。

  周秀芳在小小的客廳里擺好了碗筷,桌子中央是一大盆燉雞。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都過來,趕緊吃,吃完好歇著。」

  陳江潮和幾個老師傅洗了手,臉上帶著洗不掉的疲憊和興奮,圍著桌子坐下。

  陳遠橋最後一個進來,剛坐下,周秀芳的筷子就給他夾了一隻大雞腿。

  「在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圈。多吃點。」

  陳遠橋埋頭就吃。

  「遠橋,你在林城,那個王家姑娘,對你還好吧?」周秀芳狀似無意地問。

  陳遠橋扒飯的動作頓了一下。

  「媽,就是同事。」

  「同事能給你寄糧票糕點票?同事能專門跑去車站送你?」周秀芳的聲音高了一點。

  旁邊的陳遠萍和楊行軍對視一眼,都低頭吃飯,不敢摻和。

  「就是感謝我,順路。」陳遠橋含糊地回答。

  周秀芳沒再說話,她站起身,走到陳遠橋身後,伸手就往他換下來的那件外套口袋裡掏。

  陳遠橋想攔,已經晚了。

  周秀芳從口袋裡捏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絲巾。

  「順路能順到口袋裡來?這料子,林城百貨大樓得賣十幾塊錢吧?」

  整個飯桌瞬間安靜,只有陳江潮不緊不慢喝酒的聲音。

  陳遠橋的臉有些熱。

  「媽,你還給我。」

  「我替你收著,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媳婦。」周秀芳把絲巾揣進自己兜里,一臉的理所當然。

  陳遠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突然,她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嘴。

  「嘔——」

  一聲劇烈的乾嘔,陳遠萍推開椅子就沖向了屋外。

  周秀芳愣住了,手裡的筷子都掉了。

  「萍萍這是怎麼了?吃壞肚子了?」

  楊行軍先是一驚,接著臉上湧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他搓著手,激動得話都說不囫圇。

  「媽,不是,不是吃壞了。可能,可能是有了。」

  周秀芳的眼睛一下就瞪圓了,她扔下筷子追了出去。

  院子裡傳來她又驚又喜的聲音。

  「我的乖乖,你可算有了。快,快進屋躺著。」


  剛才還因為絲巾事件有些尷尬的氣氛,瞬間被沖得一乾二淨。

  陳遠橋也鬆了口氣,他看著姐夫楊行軍,那張臉笑得像朵菊花。

  楊行軍坐回桌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壓低聲音,湊到陳遠橋耳邊。

  「遠橋,你姐這事是喜事。但你那事,得抓緊。」

  陳遠橋沒明白。

  「什麼事?」

  「機器的事。」楊行軍的表情嚴肅起來,「你別以為你爸帶著老師傅們弄出來就萬事大吉了。我今天聽廠里管生產的趙科長跟人聊天,說這東西是農機廠集體智慧的結晶,是你爸牽頭,響應廠里號召搞的技術革新。」

  陳遠橋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幹什麼?」

  「幹什麼?摘桃子。」楊行軍冷笑一聲,「等你把東西弄好,技術參數一交,那邊公路公司一驗收。功勞就是廠領導的,是你爸的,唯獨不是你陳遠橋的。到時候再給你發個百八十塊的獎金,這事就過去了。你那十台機器的訂單,就成了廠里領導的政績。」

  飯桌上剛升騰起的熱鬧勁,被這幾句話澆得冰涼。

  陳江潮扶著周秀芳和陳遠萍走進來,正好聽見最後幾句。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老楊說的沒錯。今天下午,張廠長就旁敲側擊問我,圖紙是不是都整理好了,要統一歸檔。」

  周秀芳一聽就炸了。

  「他們敢。我兒子熬了幾個通宵弄出來的東西,他們憑什麼搶?」

  原本溫馨的家宴,氣氛瞬間變得緊張。

  陳遠橋站了起來。

  「姐夫,你現在能不能找到跑長途的大貨車?要車況好的,最好再找兩個靠得住的人。」

  楊行軍立刻明白了。

  「你想現在就走?」

  「對,連夜走。樣機必須馬上運回貴陽,不能留在獨山。」陳遠橋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去找。我在武裝部有熟人,找兩個退伍的民兵跟著,沒人敢亂來。」楊行軍說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周秀芳也不鬧了,她轉身回房,很快拿出一個布包,把裡面厚厚一沓全國糧票,還有一些零錢,全都塞給陳遠橋。

  「窮家富路,在外面別省著。別老吃食堂,沒油水。想吃什麼自己買。」

  她絮絮叨叨,又從柜子里拿出幾雙新做的布鞋墊。

  「你那腳汗大,鞋墊多備幾雙。」


  陳遠橋看著母親,心裡一暖。

  他從口袋裡掏出二百塊錢,塞到姐姐陳遠萍手裡。

  「姐,別在縣醫院看,去貴陽,找個大醫院好好查查。錢不夠我再想辦法。」

  陳遠萍的眼圈紅了。

  「我不要,你剛上班,哪來這麼多錢。」

  「拿著。」陳遠橋把錢硬塞給她,「我外甥的檢查費,必須我這個當舅舅的出。」

  一切準備就緒,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已經停在了工廠門口。

  陳遠橋準備上車。

  陳江潮從車間裡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用絨布包著的東西。

  他把布包遞給陳遠橋。

  「拿著。」

  陳遠橋打開,裡面是一套遊標卡尺和千分尺,工具的表面被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每一個刻度,都清晰無比。

  這是父親用了半輩子的工具,也是他親手打磨校準的。

  「爸。」

  陳江潮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了黑暗的車間。

  兩個穿著民兵制服的年輕人從駕駛室跳下來,對著陳遠橋敬了個禮。

  「陳技術員,楊科長讓我們聽你指揮。」

  「上車。」

  樣機被小心地固定在卡車後斗,蓋上了厚厚的帆布。

  陳遠橋坐在副駕駛,看著熟悉的縣城街道在車後遠去。

  卡車一路疾馳,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晚傳出很遠。

  剛駛出獨山縣界,拐上通往貴陽的國道。

  前方,兩道刺眼的車燈猛地亮起,橫著攔住了去路。

  是一輛北京吉普。

  卡車司機猛地踩下剎車,巨大的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車門打開,幾個人影從吉普車上走了下來,徑直走向卡車。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