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廢鐵堆里的奇蹟
卡車司機猛地踩下剎車,巨大的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車門打開,幾個人影從吉普車上走了下來,徑直走向卡車。
為首的男人穿著幹部服,他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是盧海波的秘書。
「誰讓你們走的?」秘書的聲音很冷。
兩個民兵從車斗里跳下來,擋在車頭前。
「我們是公路公司五處的,執行緊急任務。」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秘書推了一下眼鏡,沒有理會民兵,他的目光越過車頭,看到了副駕駛座上的陳遠橋。
就在這時,吉普車的后座車門打開,一個身影從黑暗裡走出來。
是盧海波。
他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卡車前面。
卡車司機看到盧海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盧總?」
盧海波沒理他,目光直接穿過所有人,釘在陳遠橋身上。
「省廳檢查組明天到,直接去蔡家關。你現在帶著這車東西去哪?」
陳遠橋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盧總,我回蔡家關。」
「回蔡家關?」盧海波的聲音裡帶著火,「你跟我說你三天能造出機器,現在三天到了,你帶著一車廢鐵在國道上亂晃?」
他的聲音不大,但國道上夜風一吹,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砸在人臉上。
陳遠橋沒有解釋。
「王師傅,把帆布揭開,把東西卸下來。」
卡車司機愣住了。
「在這裡?」
「就在這裡。」
民兵和司機一起動手,巨大的帆布被扯下,露出了下面那個奇形怪狀的鋼鐵造物。
東方紅拖拉機的底盤,嫁接著一段鏽跡斑斑的黃色液壓臂,上面布滿了嶄新的焊縫和油污。
盧海波的秘書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陳遠橋,這就是你說的機器?」盧海波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陳遠橋沒回答,他跳上那個「四不像」,熟練地擰開幾個閥門,然後猛地一拉啟動杆。
「轟隆隆——」
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一股黑煙噴出,整個機器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荒涼的國道上,這聲音顯得格外巨大。
盧海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陳遠橋坐在簡陋的駕駛位上,雙手握住兩根操作杆。
液壓臂緩緩抬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猛地向下一頓。
「吭——」
鏟斗深深地扎進了路邊的泥地里。
陳遠橋手腕一翻,斗杆回收,滿滿一斗泥土被挖了上來。
接著,他操作機器的上半部分,整個液壓臂連同他坐的平台,在拖拉機底盤上開始了原地旋轉。
旋轉很穩,沒有絲毫遲滯。
泥土被準確地傾倒在路另一邊的溝里。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盧海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台機器,他看著那根嫁接的液壓臂,看著那個原地旋轉的平台,看著那滿滿一斗土。
他不是沒見過挖掘機,他見過的都是進口的大傢伙。
但他從未見過,一台拖拉機,能幹這個活。
「你管這叫廢鐵?」盧海波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秘書。
秘書的臉上全是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遠橋熄了火,從機器上跳下來。
「盧總,目前只能做到這樣。核心液壓件是進口的,底盤和結構件是獨山農機廠的老師傅們手工焊的。成本不到專業挖掘機的十分之一。」
盧海波走到那台還在散發著熱氣的機器前,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縫。
焊縫不漂亮,像一條條蜈蚣趴在鋼板上,但摸上去,堅實無比。
「這東西,叫什麼?」
「還沒名字。」
「馬上開回蔡家關。」盧海波直起身,語氣不容置疑,「找塊木板,用紅油漆寫上『黔省公路公司科研試製』,掛在車上。」
他又看了一眼陳遠橋。
「你說的那個獨山農機廠,明天讓黃文波打個報告上來,先掛個『指定代加工點』的臨時牌子。這批機器,必須是我們公路公司自己名下的東西。」
陳遠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謝謝盧總。」
「別謝我。」盧海波擺擺手,「我是在謝你自己。你救了蔡家關,也救了我。」
他轉身對自己的司機說。
「你在前面開道,讓他們跟上。天亮之前,必須趕到工地。沿途所有檢查站,我來打招呼。」
吉普車調轉方向,發動機轟鳴著沖了出去。
卡車重新發動,跟在吉普車後面,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陳遠橋沒有回副駕駛,他直接和兩個民兵一起,待在了後面的車斗里。
卡車顛簸,風很大。
陳遠橋拿著手電筒,一遍遍檢查著液壓管路的每一個接口。
連續的高強度運作,液壓泵的位置已經有些燙手。
「不行,散熱跟不上。」陳遠橋眉頭皺起。
他看著車斗里固定機器用的幾塊備用角鋼。
「有鋼鋸嗎?」
一個民兵從工具包里翻出一把鋼鋸。
陳遠橋拿起角鋼,在液壓泵的外殼上比劃了一下。
「把它鋸成小段,再從中間剖開,做成散熱片。」
兩個民兵二話不說,就在顛簸的車斗里,輪流拉起了鋼鋸。
刺耳的摩擦聲混在風聲和發動機聲里。
另一個工人,是楊行軍找來的,他看著這台轟鳴的機器,又看看滿身油污的陳遠橋。
「陳技術員,這機器是你造的,得有個響亮的名字。」
陳遠橋正拿著扳手,嘗試把第一塊焊好的散熱片固定在泵體上,頭也沒抬。
「能幹活就行,叫什麼都一樣。」
「那哪行。」工人來了興致,「我看,就叫『遠橋一號』。簡單,好記,還威風。」
兩個民兵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這個好,遠橋一號。」
工人從工具箱裡翻出一罐紅油漆和一把刷子。
「陳技術員,我給你寫上。」
陳遠橋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工人在機器那巨大的配重鐵上,用鮮紅的油漆,一筆一划寫下了三個歪歪扭扭但格外醒目的大字。
遠橋1號。
吉普車裡,盧海波的秘書從後視鏡里看到車斗里的動靜。
「盧總,他們好像在給機器刷漆。」
盧海波沒回頭。
「讓他去。」
他拿起車載電話,撥通了黃文波辦公室的號碼。
「老黃,我是盧海波。陳遠橋我接到了,機器也看到了。你現在馬上召集五處所有技術員開會,等機器一到,現場觀摩,總結經驗。」
掛了電話,盧海波又對秘書說。
「去,把陳遠橋叫到我車上來。」
陳遠橋被叫到吉普車裡,車裡很暖和。
盧海波遞給他一個軍用水壺。
「喝點水。剛才我看了,你那套東西,解決了有和無的問題。但效率還是太低,只能當個輔助。」
陳遠橋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盧總,這只是第一代。只要資金和配件跟得上,我有把握在三個月內,把效率再提高一倍,並且實現關鍵部件的國產化替代。」
盧海波看著他。
「我問你,全省像林黃路這樣的工地有多少?幾百個。我們有多少台挖掘機?不到一百台。這個缺口怎麼補?」
「靠買,買不起也等不及。」陳遠橋回答,「只能靠自己造。以我們現有的工業基礎,走不了高端路線,就走這種『簡易改裝』的路子。用我們最多的農機底盤,嫁接工程機械的功能。先解決有無,再逐步提升性能。形成高低搭配,大機器啃硬骨頭,小機器清掃戰場。」
盧海波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車窗外,夜色飛速倒退。
他看著身邊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界,已經超出了一個項目,一個工地。
黎明時分,蔡家關指揮所的工地上空,終於泛起魚肚白。
一陣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一輛吉普車打頭,後面跟著一輛解放卡車,直接衝進了工地。
工棚里,早起的工人們端著飯盒走了出來,好奇地看著這陣仗。
費醒也在其中,他剛打好了早飯,一碗稀飯兩個饅頭。
他看著那輛卡車,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怎麼,三天時間到,從家裡拉了車廢鐵回來交差?」
他身邊的人都跟著笑。
卡車停穩,車斗里的那個「四不像」怪物,連同上面那三個鮮紅刺眼的「遠橋1號」,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工地的喧鬧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東西,說不出話。
費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遠橋從吉普車上跳下來,黃文波和鄭顯坤已經帶著人迎了上去。
「遠橋。」黃文波的聲音都在抖。
陳遠橋點點頭,他徑直走向那輛卡車。
「搭把手,把這鐵傢伙弄下來。」
隨著機器落地,發動。
那聲熟悉的轟鳴再次響起。
費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陳遠橋駕駛著那個怪物,輕而易舉地挖起一斗土。
「哐當。」
他手裡的搪瓷飯盒掉在地上,稀飯和鹹菜撒了一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