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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帶著圖紙回獨山

  長途汽車的引擎聲消失在獨山縣城的塵土裡。

  陳遠橋跳下車,熟悉的煤灰味鑽進鼻子。

  獨山農機廠的大門用一根粗大的鐵鏈鎖著,門上貼著發黃的封條。

  門內,幾十個穿著破舊工作服的工人圍在辦公樓前,聲音嘈雜。

  「姓張的,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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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工資,我們要吃飯。」

  「再不給錢,我們就去縣裡告你。」

  陳遠橋繞到工廠側門,翻牆進去,落地沒有一點聲音。

  他穿過雜草叢生的廠區,走向最裡面的鉗工車間。

  車間裡光線昏暗,一台台綠色的工具機安靜地趴著,像一具具鋼鐵屍體,上面蓋著一層油膩的灰塵。

  陳江潮獨自一人站在一台老舊的C620車床前,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反覆擦拭著冰冷的卡盤。

  「爸。」

  陳江潮的動作停住,他沒有回頭。

  「你回來幹什麼?這裡已經完了。」

  陳遠橋走過去,把手裡的帆布包放在地上。

  「我回來救它。」

  陳江潮轉過身,他看著兒子,布滿油污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救?拿什麼救?拿你電話里說的那個念頭?你這是胡鬧。」

  陳遠橋沒說話,他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滿是鐵屑的工作檯上鋪開。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這是省公路公司的項目。」

  陳江潮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看到了最上面一行字,「關於聯合研發『DZ-1型』簡易液壓挖掘設備協議草案」,和頁腳那個鮮紅的「黔省公路工程公司」印章。

  「公路公司?他們會要我們廠的東西?」

  「他們要的不是廠里的東西,是你們的手藝。爸,成了,不只是一台機器的錢,是後續幾十台,甚至上百台的訂單。」

  陳遠橋指著文件上的一個條款。

  「他們提供核心配件和技術支持,我們負責改裝和生產。第一台樣機,他們給五百塊研發經費,還有三萬塊的租金。」

  陳江潮的手指划過那份文件,他沉默了。

  「我需要人,信得過,技術好的老師傅。爸,你幫我。」

  陳江潮抬頭,看著兒子眼睛裡的光,那是他很久沒在廠里見過的東西。

  他拿起工作檯上的搪瓷茶缸,喝乾了裡面的冷茶,把缸子重重一放。


  「我去叫人。」

  半小時後,鉗工車間裡亮起了燈。

  陳江潮帶著五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走了進來,他們是廠里技術最好的焊工、車工和鈑金工。

  一個叫李師傅的老車工看著陳遠橋帶來的那堆零件。

  「老陳,就憑這些,還有你兒子畫的圖,真能搞出挖機來?」

  陳江潮看了一眼陳遠橋。

  「我信我兒子。」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沖了進來,臉上全是汗。

  是農機廠的張廠長。

  「老陳,你們在搞什麼?別搞了,快走吧。」

  陳江潮眉頭一皺。

  「怎麼了?」

  「縣裡來人了,農機局的,給了最後通牒。三天,三天內必須把廠房騰空,設備清點,銀行要來封存抵押。」

  張廠長看著那堆零件,一臉絕望。

  「三天後要是搞不出來,你們連這些破銅爛鐵都碰不了。」

  陳遠橋看著張廠長。

  「三天?足夠了。」

  張廠長愣住了,他看著這個年輕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遠橋轉向他父親和幾位老師傅。

  「各位師傅,我們沒時間了。開工。」

  卡車上的液壓臂殘骸被吊裝下來,幾個老師傅圍著這截從日本機器上拆下來的「洋玩意」,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凝重。

  「開始拆解,我要看到裡面的核心滑閥組。」

  扳手和撬棍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響。

  一個小時後,李師傅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塊走了過來,他的手在抖。

  「遠橋,你看。」

  金屬塊表面,一道細微的裂痕清晰可見。

  「完了。這滑閥是核心,裂了。這玩意兒是精加工的,咱們廠里沒這設備,國內也找不到配件。」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燈泡的電流聲。

  陳江潮接過那個滑閥,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那道裂痕,臉色變得難看。

  「精度要求太高,公差在零點零幾毫米。我們的車床做不出來。」

  陳遠橋看著那個報廢的滑閥,沒有說話。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粉筆,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畫了起來。

  複雜的截面圖和數據從他手下流出。


  「做不出來,就用手磨出來。」

  他站起身,看著他父親。

  「爸,你聽我說。用咱們那台老式手搖車床,我給你報數據,你來操作。我們硬磨一個出來。」

  整個車間的人都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陳江潮看著地上的圖紙,又看著自己的兒子,最後他拿起那個報廢的滑閥。

  「開工具機。」

  深夜的車間,只有那台老舊的手搖車床在工作。

  車間裡很安靜,只有手搖曲柄的吱呀聲,和刀具切削金屬的細微摩擦聲。

  陳遠-橋站在父親身後,眼睛盯著遊標卡尺。

  「進刀,零點二五。」

  「停。」

  「再來,零點一。」

  汗水從陳江潮的額頭滴下,落在旋轉的金屬棒料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

  他的手很穩,幾十年的經驗全在這一雙手上。

  突然,整個車間陷入一片黑暗。

  「停電了。」

  李師傅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催命呢。」

  陳遠橋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異常冷靜。

  「把那台備用發電機拖出來,接上。」

  幾分鐘後,柴油發電機轟鳴起來,一盞昏黃的燈泡重新亮起,照亮了工具機前父子倆的身影。

  發電機的噪音和車間裡的燈光,在寂靜的縣城夜晚格外顯眼。

  一輛北京吉普停在了工廠大門口,車燈刺破黑暗。

  兩個穿著幹部服的人走了進來,其中一個看著車間裡的景象,眉頭緊鎖。

  「誰讓你們在這裡亂搞的?這是國有資產,你們這是在私自改裝,破壞設備。馬上停下。」

  陳遠-橋從工具機邊走過來,他用一塊破布擦掉手上的油污,從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蓋著紅章的文件。

  「同志,我們不是亂搞。這是黔省公路工程公司委託的技術攻關項目。」

  他把文件遞過去,指著頁腳的紅章和自己的名字。

  「我是公路公司任命的現場技術專家。耽誤了國家重點工程的進度,這個責任你擔還是我擔?」

  那個幹部借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了文件上的字和那個刺眼的公章。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

  「公路公司?你們……你們繼續。」


  兩個幹部轉身快步離開,吉普車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師傅看著他們的背影,長出了一口氣。

  「遠橋,你這一下,把他們嚇住了。」

  陳遠橋沒說話,他走回工具機邊。

  「爸,繼續。」

  第三天凌晨。

  「好了。」

  陳江潮關掉工具機,用氣槍吹掉上面的鐵屑,一個全新的滑閥躺在他手心,閃著金屬的光澤。

  李師傅用千分尺量了又量,滿臉不可思議。

  「尺寸,分毫不差。」

  新的滑閥被裝進液壓系統。

  另一邊,一台東方紅75拖拉機的底盤已經被清理乾淨。

  「開始焊接底座。」

  陳遠橋下達指令。

  刺眼的電焊弧光亮起,照亮了每個人熬得通紅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這個拼湊起來的怪物動起來的那一刻。

  焊槍在底盤大梁和新做的液壓臂底座之間移動,留下火紅的焊縫。

  突然。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發電機的轟鳴聲中異常刺耳。

  焊工猛地停下手。

  弧光消失,車間重歸昏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剛剛焊接的地方。

  就在嶄新的焊縫旁邊,拖拉機那根粗壯的黑色大樑上,一道銀色的裂痕憑空出現。

  那裂痕像一條毒蛇,在眾人的注視下,正緩慢地向兩端延伸。

  車間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發電機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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