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釜底抽薪後的瘋狂
蔡家關指揮所的會議室,空氣凝固得像塊鐵。
黃文波一拳砸在桌上,搪瓷茶缸跳了起來,水灑了一片。
「挖機被一處截了,設備科和稀泥,盧副廳長的秘書又打電話來催進度。各位,現在是死局。誰有辦法,現在就說。」
沒人吭聲。
鄭顯坤的臉黑得像鍋底,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整個屋子煙霧繚繞。
「我有個方案。」
陳遠橋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從帆布包里拿出一捲圖紙和一份報告,放在桌子中央。
《基於現有農機底盤改裝簡易挖掘機可行性報告》。
黃文波愣住了,他拿起那份報告,看著封面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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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公司總工程師李振華也在,他是被黃文波硬拉來解決技術難題的。他一把奪過報告,草草翻了兩頁,臉色瞬間漲紅。
「胡鬧。」
李振華把報告狠狠摔在桌上,紙張散落一地。
「陳遠橋,你一個五級工,誰給你的膽子搞這種東西?這是異想天開。這是拿國家重點工程當兒戲。」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陳遠橋的鼻子上。
「把拖拉機改成挖掘機?你知道設備安全規程嗎?你知道金屬疲勞和應力集中嗎?出了事故,你負得起責嗎?我們公路公司擔得起這個醜聞嗎?」
「這是不務正業,是無知者無畏。」
李振華的聲音在鐵皮屋頂下迴蕩,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陳遠橋沒看他,他彎腰,一張一張撿起地上的報告,然後把那捲圖紙在桌上完全鋪開。
那是一張力學分析圖,上面用紅藍兩色鉛筆畫滿了複雜的線條和數據。
「李總工,您先別生氣,請看這裡。」
他指著圖紙的核心部分。
「東方紅75的底盤,我算過承重和扭矩,足夠。關鍵是動力輸出和液壓系統。我沒打算用農機那套東西。」
他的手指划過圖紙上一個關鍵節點。
「後橋取力器,輸出扭矩三百五十牛米。我們不用國產齒輪泵,用日本川崎的K3V系列柱塞泵,壓力能到十六兆帕。再配上赫斯可的先導控制閥。」
李振華的怒罵聲停了。
他死死盯著那張圖紙,上面的結構分析、液壓管路走向、甚至每個焊點的應力標註,都清晰得不像是手繪,而像是從某本國外頂尖的工程手冊上復刻下來的。
「這套系統,理論挖掘深度可以到三米,迴轉半徑兩米五。挖便道,清理塌方,足夠了。」
陳遠橋說完,抬起頭,平靜地看著李振華。
「至於安全規程,我當工程兵的時候,在戰場上改裝過比這更複雜的東西。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黃文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圖,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參數,但他聽懂了「三米挖掘深度」和「足夠」這兩個詞。
他猛地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李振華身邊。
「老李,盧副廳長要的是通車,不是完美的規章制度。現在我們連一把鐵鍬都快搶不到了,你跟我談規矩?」
李振華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張圖紙上的技術細節,讓他無法再用「胡鬧」兩個字來反駁。
黃文波轉過身,看著陳遠橋。
「我不管你用什麼泵,什麼閥。我就問你,幾天能搞出來?」
「三天。」
「好。」黃文波一拍桌子,整個會議室都震了一下,「我給你三天帶薪假,再給你批五百塊錢經費。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去哪搞。三天後,我要在蔡家關看到能動彈的機器。」
他掃視全場。
「這件事,我黃文波擔著。成了,我們五處翻身。敗了,我一個人去跟盧副廳長請罪。」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技術員費醒,對著身邊的人低聲譏諷。
「說得好聽,不就是找個藉口回家探親嗎?三天能造出挖掘機?他以為自己是神仙。」
聲音不大,但陳遠橋聽見了。
他走到黃文波面前。
「黃處長,不用三天假。我立個軍令狀,就寫在這份報告後面。三天之內,我要是造不出能幹活的機器,我陳遠橋自動辭職,捲鋪蓋走人。」
滿屋譁然。
鄭顯坤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李振華看著陳遠橋,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黃文波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准。」
當天下午,陳遠橋找到了趙科嚴。
「幫我個忙,搞一套進口挖掘機的液壓臂,報廢的就行,只要大臂、斗杆和鏟斗還在。」
趙科嚴吹了聲口哨。
「你來真的啊?這玩意兒可不好弄。」
「錢,我出。」
「不是錢的事。」趙科嚴壓低聲音,「這東西都當寶貝疙瘩,就算報廢了也鎖在倉庫里。我試試吧,找我乾爹的一個老部下問問。」
夜幕降臨,一輛解放卡車悄悄開進了蔡家關工地。
趙科嚴跳下車,滿身油污。
「搞定了。日立機上的,動臂油缸有點漏油,斗杆的軸套磨損了,但主體沒問題。」
陳遠橋看著那截躺在卡車車廂里,鏽跡斑斑卻依然顯得無比粗壯的黃色殘骸,點了點頭。
「謝了。」
他指揮著幾個工人,把從林城買來的液壓泵、閥門,連同這截殘骸,一起吊裝到另一輛早已等候的卡車上。
費醒遠遠看著,對身邊的工友說:「看見沒,還真像那麼回事。不過他不在工地搞,把東西拉走幹嘛?心虛了?」
卡車沒有開往林城的任何一家工廠,而是趁著夜色,駛上了通往獨山方向的國道。
出發前,陳遠橋找到了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的鐘中。
「鍾書記,麻煩您個事。」
他遞過去一個封好的牛皮紙信封。
「如果,我沒能按時回來,或者……出了別的意外,您把這個轉交給王興嬌同志。」
鍾中接過信封,感覺有些沉。他看著陳遠「橋堅毅的臉,沒有多問。
「你這孩子,是在賭命。自己當心。」
長途汽車站,空氣里混雜著柴油和灰塵的味道。
陳遠橋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正準備檢票上車。
「陳遠橋。」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興嬌小跑著過來,額頭上帶著一層細汗,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我聽說了。他們都說你瘋了。」
「可能吧。」陳遠橋看著她。
王興嬌把文件夾塞進他懷裡。
「別光憑一腔熱血去瘋。」
文件夾里,是幾十頁列印出來的外文資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液壓系統圖和英文注釋。很多關鍵段落旁邊,還有用鋼筆寫下的中文翻譯,字跡娟秀。
「這是我爸托人從國外弄來的,關於移動式工程機械液壓系統的最新技術。我找人翻譯了一晚上。」
陳遠橋的手指捏緊了文件夾的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
「謝謝。」
「你必須回來。」王興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陳遠橋點點頭,轉身登上了開往獨山的長途汽車。
車窗外,王興嬌的身影越來越小。
他打開文件夾,最新的液壓技術呈現在眼前,比他前世的記憶更加系統和先進。
他拿出兜里那張三萬塊的現金支票,又想起了父親在電話里疲憊的聲音。
獨山農機廠,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那個曾經無比輝煌的工廠,上個月就已經接到了最後通牒。
資不抵債,即將破產清算。
這一次回家,他賭上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和蔡家關的工期。
他還要把那個即將沉沒的工廠,從深淵裡拉出來。
或者,一起被拖進深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