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發芽
楚天舒單位分的屋子是八人間,他的鋪位靠窗,窗外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大卡車,車頭朝外,一排十二個,每天早上五點發動,聲音像悶雷。說他晚上走二十分鐘,走到有信號的地方站定,再打。說這邊的水硬,泡出來的茶發澀,他也喝,喝到第十天,反倒覺得嘴裡留一點甜。
歐陽說她吃過了,睡得也好。王阿婆的背又犯了,替他曬了被子,把她那床也一起曬了。巷子裡那隻狸花貓生了四隻,三隻黃的一隻白,白的最凶,還沒睜眼就會呵人。
九點四十,楚天舒說:下周我還到那個坡上。
歐陽說好。
電話斷了。屋子裡一下子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牆上鐘的滴答。歐陽拿著話筒,在床沿坐了一會兒,指尖還是涼的。
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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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以前,她以為這兩個月會很難熬。真熬起來,躺在空掉半邊的床上,聽著鍾走,看著天花板上一條舊裂縫,竟不覺得日子長。
心裡埋了一個有數字的日子,人就飄不起來。像船底下壓了石頭,水再晃,船還是穩的。
從那天起,每個星期四的晚上,電話會響。
有時七點,有時七點半,有時過了八點。時間不固定,可他會打。歐陽摸出一套規律:九點以前響,是他今天找到了好信號;九點以後不響,那就明天再等。她不怕等,就怕不響。
有一回,話斷在半路。
話說著說著,那頭斷了。歐陽舉著話筒聽那頭的忙音,聽了一會兒,放下,回撥,占線。再撥,還是占線。她在電話機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看著那個黑色的小機器安靜地待在桌上,看了半個鐘頭,才起身去把涼透的飯菜熱了,一個人吃完。
這事她沒告訴他。
有的話不說,它也在那兒。可一說出口,就成了怨。等一個人,不能帶怨。怨一多,等就苦了。
下個星期四,電話響,他開口第一句:上次斷了。
歐陽說:斷了。
那頭頓了一下。他說後來跑回貨場去打,占著那條線,前頭有人交費,一直占不著。
歐陽說:沒事。你人到了就行。
她端著茶杯站在窗前。天黑了,巷子裡有人騎車過去,車鈴響一聲,遠了。
星期天上午,歐陽給陽台上的桂花澆水。
她彎著腰,忽然蹲住了。
頂上那根枝條的尖上,冒了一個芽。
米殼那麼大一點,嫩綠,透亮。太陽照上去,能看見裡頭細得像頭髮的紋路,邊上蒙著一圈絨毛。
歐陽蹲在那裡,很久沒動。她連氣都不敢喘重,怕把它吹折了。
看了半天,她伸出手,指尖離那片小葉還有一寸,停住,又收回來。她站起來,拿了手機對著它拍,拍完自己先笑了——拍給誰看呢,那個人在兩千公里外,正等著星期四。
星期四,歐陽說:你猜怎麼著,桂花發芽了。
那頭靜了靜。
好。他說。
歐陽說:王阿婆講,它發芽,是知道有人等著它開。
楚天舒想了想,說:不是。
那是什麼?
根活著。他說,根活著的,都會發芽。
歐陽握著話筒,抬頭看陽台上那一點嫩綠,看了很久。
根活著的,都會發芽。
那天晚上,她在日曆上畫了一道。
第十四天。
一道很小的印子,像枝條上剛冒出來的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