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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永遠的家(大結局)

  秋天來的時候,桂花開了。

  先是一道信兒。九月底的一個早上,歐陽澆花,鼻子先動了動——細細的一點甜,若有若無,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剝了一顆糖。她直起腰,把整棵樹看了一遍,沒看出來。再聞,還是那個方向。

  葉子底下,米黃色的花粒,一簇一簇,小得跟睡醒前的眼屎似的,正悶著頭往開走。

  歐陽蹲在那裡看了半分鐘,站起來,進屋,抓起電話就撥。

  撥完她愣了一下——星期四還沒到。

  電話響了九聲,那頭接了。背景里有風,呼呼的。他果然又在那個土坡上——他調去牧區駐點了,比從前更遠。

  「楚天舒,你過來聞聞。」

  

  那頭靜了靜:聞什麼?我過不去。

  歐陽也靜了靜,然後笑了,笑得靠在門框上:桂花開了。提前開的。王阿婆說今年暖,它等不及。

  風的聲音呼呼地灌了半分鐘。

  然後楚天舒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我記得那年我說,明年秋天開。」

  歐陽說:嗯。

  這才幾月。

  歐陽抬頭看了看天。晴,高,藍得發脆。她說:它嫌日子長,替我們走快了一步。

  那頭也笑了。

  開喜宴那日子挑得好。楚天舒說,三月娶的媳婦,九月花就開——我們這邊說,這叫上頭疼人。

  歐陽說不清他說的上頭是哪個上頭,反正她聽了心裡暖。她說:你那邊冷,牧區夜裡上凍了吧。

  楚天舒說,快了,國慶修完這段就撤。

  歐陽握著話筒,心跳漏了一拍:你說的?

  我說的。他的聲音又慢又穩,跟那年在陽台上蹲著看樹苗一個調,十月底。這回,准。

  十月底,楚天舒回來了。

  這回沒讓人傳話,沒讓雨接著。那天是晴的,他進巷子的時候,歐陽正在陽台上給桂花疏枝——阿婆教的,花太密,得掐掉一把,來年才開得好。她手裡還捏著那把掐下來的碎花,聽見腳步聲,一回頭,人就站在院門口,跟去年一模一樣,又不一樣:大衣換了新的,臉曬得更黑,嘴角那點笑,從前藏著,如今不藏了。

  「歐陽,我回來了。」

  歐陽手裡那把碎花,嘩啦撒了一地。

  她下樓,走得很慢,慢到楚天舒皺眉:走那麼快幹什麼——話沒說完,人已經讓他帶進懷裡了。抱得很緊,緊得她掐花的手貼在他胸口,摸見裡頭滴答、滴答——


  兩塊表又上弦了。

  「抽屜里的。」,歐陽悶悶地說,「你拿回來幹什麼。」

  「它們閒不住。」楚天舒下巴抵在她發頂,"聽見你下樓,它們自己走的。"

  那年的秋天,後來的事,巷子裡的人能講很久。

  講歐陽父母來住了半個月,走的時候母親拉著王阿婆,兩個老人約好春天互訪。講何志剛來喝喜酒回請,一個人吃了三盤糖醋排骨,被歐陽笑著趕走。講楚天舒的調令下來了,安置在蘇州城的這一頭,以後出公差,當天回。

  還講那一樹桂花。

  十月底的一個傍晚,收完最後一捧花,歐陽在陽台上洗淨手,看楚天舒蹲在樹根邊上,用一根小樹枝撥土。撥了一會兒,他抬頭。

  「在這兒。」

  歐陽低頭。土裡,兩色的根須纏在一起——蘇州的土養出來的白根,和北疆那撮土裡帶來的、不知道是什麼草籽發出來的細根,早就分不開了。

  那撮牧區的土,去年立春埋下去的。它沒長出什麼名堂,只讓一棵蘇州的桂花樹,根扎得更深了些。

  歐陽也蹲下來,跟他並排蹲著,一人一根樹枝,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土。天邊的晚霞燒到河面上,巷子裡飄著別人家的飯菜香,屋裡,那兩隻停過又走起來的懷表,一快一慢,滴答,滴答。

  「楚天舒。」

  嗯。

  「我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歐陽說,「你當時怎麼就認準是我?」

  楚天舒把樹枝插進土裡,拍了拍手上的泥,想了想。

  「你來的那天,」他說,「巷子口的樹葉掉了我一頭。」

  「那是秋天。」

  「嗯。」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把她從土邊拽起來,拍了拍她膝上的土,「桂花不認人。它替我認的。」

  歐陽站在滿地碎金似的花香里,仰起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

  「就讓它替我們認一輩子。」

  風從河面上過來,穿過整條巷子,吹得那棵桂花樹嘩啦一響。葉子底下,今年的最後一茬花,落了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上、發上,落在兩千年也走不慢的、滴答滴答的日子上。

  她從江南水鄉來。

  他往江南水鄉回。

  往後的每一步,都是家。

  (全文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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