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花開
桂花第一次開花,是在第二年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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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歐陽推開陽台的門,一股淡淡的甜香,撲面而來。歐陽愣了一下,站在門口,沒有動,又聞了一下——不是錯覺。是真的桂花香。歐陽快步走到花盆前,低頭一看,愣住了。
桂花樹長高了很多,比去年種下去的時候,高了整整一個頭。枝幹粗了一圈,葉子也更密了,深綠深綠的,油亮油亮的。而在那些深綠色的葉子中間,藏著幾簇淡黃色的小花,小小的,一粒一粒的,像是一顆顆碎金,藏在葉子的縫隙里,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歐陽蹲下來,湊近了看。那些小花,每一朵都只有米粒那麼大,花瓣嫩嫩的,薄薄的,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但那股香味,就是從這些小小的花里,一點一點地散發出來的,甜的,但不膩,淡的,但很悠長,像是把整個秋天都裝進了這幾朵小花里。
歐陽蹲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摘,也沒有碰,就那樣蹲著,看著那些花,聞著那股香味。
歐陽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走回屋裡。楚天舒還在睡覺。歐陽走到床邊,蹲下來,輕聲說:
「楚天舒。」
楚天舒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她說:「嗯?」
歐陽說:「桂花開了。」
楚天舒怔了怔,「什麼?」
歐陽說:「桂花開了。陽台上的桂花。」
楚天舒躺在床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陽台上。
歐陽跟著他到陽台上。楚天舒站在花盆前,蹲下來,看著那幾簇淡黃色的小花,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在他指尖,顫了一下,那股香味,像是被驚動了一樣,更濃了一些。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那些花,說:「真的開了。」
歐陽蹲在他旁邊,「花販說,種好了,明年就能開。他沒有騙我們。」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那些花,沒有說話。
歐陽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記不記得,去年我們種它的時候,我說,等它開花了,我摘一朵,直接放在你手心裡。」
楚天舒蹲在那裡,「記得。」
歐陽伸出手,輕輕地,從枝頭摘了一朵小花,放在掌心裡,然後拉起他,把花倒在他心裡。那朵小花,落在他心裡,小小的,黃黃的,像是一粒碎金。
楚天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朵小花,沒有說話。
「給你。」
楚天舒看著掌心裡那朵小花,看了很久,然後握緊手心,像是怕被風吹走一樣。
楚天舒握了一會兒,又鬆開,看著那朵小花。
「它開了,以後,每年都會開。」
歐陽蹲在旁邊,「嗯。」
楚天舒看著那棵桂花樹。
「今年開了幾朵。明年,會開更多。後年,會開滿一樹。」
歐陽蹲在旁邊,聽著他,沒有接話。歐陽蹲在那裡,看著那棵桂花樹,心裡想——去年他們種它的時候,它還是一棵小苗,孤零零地站在陽台上。現在,它開花了。雖然只有幾朵,但確實是開了。歐陽想起去年在王阿婆家的院子裡,楚天舒蹲在桂花樹苗旁邊,「等它再長一年,根扎深了,枝幹長結實了,就能開花了」。歐陽當時說「我們就等它一年」。
現在,一年過去了。
它真的開了。
歐陽蹲在那裡,看著那幾朵小小的桂花,心裡莫名覺得,去年那一年的等待,春天的雨,夏天的烈日,秋天的風,冬天的霜,它都熬過來了。它沒有辜負那一年。
歐陽想到這裡,開口說了一句:
「你說,王阿婆家那棵,開了嗎?」
楚天舒說:「應該也開了。」
歐陽說:「我們吃完飯,去看看?」
「好。」
歐陽又看了一會兒那幾朵小花,然後站起來。
「我去做早飯。」
然後轉身,走進廚房。在灶台前打著雞蛋,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淡淡的,甜絲絲的,整個廚房都是那股味道。歐陽打著雞蛋,聞著那股桂花香,心裡覺得,這個早晨,比去年所有的早晨加起來,都要好。
楚天舒洗完臉,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看了看灶台上擺著的菜。
"今天早上吃什麼?"
歐陽說:「桂花糕。」
楚天舒愣了一下,「桂花糕?哪來的桂花糕?",」
歐陽站在灶台前,頭也不回,「還沒做。但桂花都開了,不做桂花糕,說不過去。」
楚天舒轉身,走到陽台上,蹲在桂花樹前,開始摘花。楚天舒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的,捏著那些小小的桂花,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把花瓣捏碎了。楚天舒摘了一小把,放在碗裡,又摘了一小把,放在碗裡。
歐陽站在廚房裡,透過窗戶,能看到他蹲在陽台上摘花的背影。晨光里,楚天舒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很慢。楚天舒低著頭,認真地摘著花,一粒一粒的,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他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揉面。
面揉好了,桂花也摘好了。楚天舒把碗端進來,碗裡鋪著一層淡黃色的小花,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像是裝了一碗碎金。
歐陽看了看那碗桂花,「夠了。",」
楚天舒把碗放在灶台上,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桂花揉進麵團里。歐陽揉得很慢,很均勻,桂花一粒一粒地嵌在白色的麵團里,黃白相間,好看極了。
楚天舒站在旁邊,看著她面,沒有走開,也沒有說話,就那樣站著,看著她
歐陽揉著面,忽然說了一句:
「去年這個時候,你在北疆。」
楚天舒站在旁邊,說:「嗯。」
歐陽說:「那時候,我每天早上起來,做早飯,一個人吃,然後坐在客廳里發一會兒呆,想你什麼時候回來。」
楚天舒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歐陽揉著面,繼續說:
「那時候,我沒想到,一年後的今天,你會站在這裡,幫我摘桂花,做桂花糕。」
楚天舒在她身旁站定,沉默片刻後說:
「我也沒想到。」
歐陽抬起頭,看著他:「你沒想到什麼?」
楚天舒說:「沒想到,一年後,能站在這裡,看你做桂花糕。」
歐陽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麵團,看著他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揉面。
歐陽揉著面,心裡想——去年他時候,歐陽以為兩個月很長。現在回過頭看,那兩個月,好像也沒有那麼長。而且,那兩個月換來的,是現在這樣的日子——他她旁邊,幫她摘桂花,看她做桂花糕。
歐陽想到這裡,覺得那兩個月,值了。
桂花糕蒸好了。歐陽揭開鍋蓋,一股白霧升起來,帶著濃濃的桂花香,整間廚房都被那股香味填滿了。歐陽端出桂花糕,放在桌上,白色的糕體上,嵌著星星點點的淡黃色桂花,好看得不像是一盤吃的。
楚天舒坐在桌邊,看著那盤桂花糕,說: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桂花糕的?」
歐陽坐在他對面,「去年你走了之後,一個人沒事,在網上學的。」
楚天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
歐陽看著他,問:「怎麼樣?」
楚天舒說:「好吃。」
歐陽聽到他這句話,低下頭,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糕體軟軟的,糯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種甜,是桂花本身的甜,淡淡的,很清爽。
歐陽嚼完,咽下去,「還行。」
楚天舒坐在對面,吃著桂花糕,忽然說了一句:
「明年,後年,大後年。以後每一年秋天,都做桂花糕。」
歐陽坐在那裡,聽到他這句話,愣了一下,然後說:
「好。」
歐陽說完,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楚天舒坐在對面,看著她桂花糕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
「你去年,學做桂花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歐陽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什麼?」
楚天舒說:「你學做桂花糕的時候,是一個人,還是——
「一個人。」
楚天舒坐在對面,聽到她這句話,沒有說話。
歐陽低下頭,看著盤子裡剩下的桂花糕。
「去年秋天,我路過菜市場,看到有人在賣桂花。一小包一小包的,用塑膠袋裝著,黃黃的,乾乾的,香味沒有新鮮的濃,但也很香。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買,因為買了,也不知道做什麼用。」
歐陽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說: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你那邊,有沒有桂花。北疆的秋天,是不是,什麼花都沒有。」
歐陽說到這裡,沒有再往下說。
楚天舒坐在對面,聽著她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楚天舒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
「再吃一塊。」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碟子裡那塊桂花糕。
「我吃不下了。」
楚天舒說:"吃得下。你做的,你得吃。"
歐陽坐在那裡,聽到他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筷子,夾起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楚天舒坐在對面,看著她了,然後說:
"北疆沒有桂花。"
歐陽嚼著桂花糕,沒有接話。
楚天舒說:"北疆那邊,全是戈壁,全是沙子,全是石頭。秋天的時候,草黃了,天高了,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刮一樣。沒有桂花,沒有桂花糕,什麼花都沒有。"
歐陽坐在那裡,嚼著桂花糕,聽著他。
楚天舒繼續說:
「但我在那邊,每天晚上,躺帳篷里,摸枕頭下面的懷表,上發條,放到耳朵邊聽——聽著那個聲音,心裡覺得,好像離蘇州,也不是很遠。」
歐陽坐在那裡,聽到他這句話,嚼著桂花糕,嚼著嚼著,動作慢了下來。
楚天舒坐在對面,看著她又說:
「去年秋天,你在蘇州,學做桂花糕的時候。我在北疆,躺在帳篷里,聽懷表的聲音。」
歐陽坐在那裡,聽到他這句話,沒有說話。
歐陽低下頭,看著碟子裡剩下的半塊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後說:
「今年秋天,你不用聽懷表了。」
楚天舒說:「嗯。」
歐陽說:「你坐在家裡,吃桂花糕。」
楚天舒說:「嗯。」
歐陽坐在那裡,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著嚼著,不知怎的,這桂花糕的味道,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桂花糕變了,是她心,變了。
歐陽嚼完,咽下去,然後說:
「明年秋天,桂花開了,我再去學做桂花釀。」
楚天舒愣了一下,「桂花釀?」
歐陽說:「桂花釀。甜甜的,帶一點點酒味,喝下去,暖暖的。冬天的時候,喝一碗,渾身都暖和。」
楚天舒坐在對面,看著她說:「你又是在網上學的?」
歐陽說:「還沒學。但明年秋天,桂花開了,我就學。」
楚天舒說:「好。」
歐陽聽到他說「好」,然後又說:
「等學會了,第一碗,給你喝。」
楚天舒坐在對面,看著她說:
「好。」
歐陽說完,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窗外,桂花樹的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絲絲的,像是把整個秋天,都裝進了這個早晨里。
歐陽吃完了最後一塊桂花糕,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帶著茉莉花的香味,和桂花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裡,慢慢地散開。
歐陽端著茶杯,坐在那裡,忽然說了一句:
「我們什麼時候去看王阿婆?」
楚天舒說:「下午吧。下午太陽好,帶著桂花糕去,給她也嘗嘗。」
歐陽坐在那裡,「她家那棵桂花,應該也開了。」
楚天舒說:「應該開了。」
歐陽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
「那棵桂花樹,比我們這棵大。開的花,肯定比我們這棵多。香味,肯定也比我們這棵濃。」
楚天舒坐在對面,「嗯。但我們的桂花糕,是用我們自己種的桂花做的。」
歐陽聽到這句話,端著茶杯,愣在那裡,然後轉過頭,看著他。
歐陽看著他:「我們的桂花糕,是用我們自己種的桂花做的。」
楚天舒坐在那裡,聽到她重複了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本來就是。」
歐陽端著茶杯,看著他有接話。歐陽坐在那裡,心裡想——去年秋天,歐陽一個人,站在菜市場門口,看著那些干桂花,不知道買回去做什麼用。今年秋天,歐陽和他坐在一起,吃著用自己種的桂花做的桂花糕。一年,什麼都變了。
歐陽想到這裡,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飄到她茶杯里,飄到她指尖上,飄到她心裡。
歐陽坐在那裡,不知怎的,這個秋天,真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