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早飯
歐陽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背。楚天舒側著身,背對著她睡得很沉,呼吸聲又長又穩,一起一伏的,被子隨著他吸,慢慢地起,慢慢地落。
她看著他著她輪廓,看了很久。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晨光,淡淡的,灰藍灰藍的,在他上,落下一道淺淺的光影。歐陽看著那道光影,隨著他吸,慢慢地移動,像是在他身上,畫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然後伸出手,在晨光里,隔著一點距離,用手指,順著他柱,從上往下,慢慢地劃了一下——沒有碰到他,只是隔著空氣,劃了一下。歐陽劃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枕頭上,心裡想——他回來了。不是夢。這一次,不是夢。
她打開冰箱,看到那條醃好的魚——昨天多買的那條,還醃著,在冰箱裡等了一夜。想了想,沒有拿那條魚,拿了幾個雞蛋,拿了幾個番茄,又拿了一把青菜。歐陽想——早上吃魚,太隆重了。楚天舒剛回來,睡得那麼沉,讓他多睡一會兒。歐陽先做一頓簡單的,等他醒了,再慢慢做好的。
於是開始做早飯。打了雞蛋,攪散,油熱了,倒進去,蛋液在油里迅速地膨脹開來,邊緣鼓起金黃色的泡,歐陽用鍋鏟翻了翻,炒好了,盛出來。又炒了一個番茄,炒出汁,把雞蛋倒回去,翻了幾下,撒上蔥花,番茄炒蛋,好了。又煮了一鍋粥,切了一碟醬菜,擺好碗筷。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鍋鏟碰著鍋沿,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楚。歐陽聽著那些聲音,心裡覺得,這個廚房,終於又有人做飯了。
歐陽做好早飯,站在客廳里,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他?歐陽想了想,還是沒有叫他。歐陽走到臥室門口,輕輕地推開門,探進頭,看到他還在睡,姿勢沒變,還是背對著她呼吸聲還是又長又穩。
歐陽看了一會兒,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兩副碗筷,兩碗粥,一盤番茄炒蛋,一碟醬菜。歐陽坐在那裡,沒有動筷子,等著粥涼一點,等著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鐘。
楚天舒走了出來,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還沒睡醒。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洗得有點鬆了,露出鎖骨。他揉了一下眼睛,看著她聲音啞啞的。
「你怎麼不叫我?」
歐陽坐在客廳里,看著他臥室門口的樣子——頭髮亂著,臉上有印子,眼睛還沒睜開,聲音啞得像是嗓子裡塞了一團棉花。歐陽看著他然覺得,這個樣子,比昨天穿深灰色外套站在門口說「我回來了」的時候,還要好看。
歐陽看著他「看你睡得沉,沒叫你。」
只是他來,坐在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楚天舒嚼完,「好吃。」
「剛做好的,好吃就多吃點。」
楚天舒低下頭,喝了一口粥,又夾了一筷子醬菜,就著粥,吃了下去。楚天舒吃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品嘗每一口。楚天舒吃了一會兒,抬起頭。
「你不吃?」
歐陽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粥,但她有動筷子,一直看著他歐陽聽到他問她,才回過神來,低下頭,也拿起筷子,開始吃。
歐陽喝著粥,吃著番茄炒蛋,心裡想——上一次,他們兩個人坐在一起吃早飯,還是兩個月前。兩個月前的那個早晨,歐陽給他做了早飯,楚天舒吃完,去上班了。然後,中午回來,說他要出差了。然後,就是兩個月。
她想到這裡,說了一句:
「你下午,還走嗎?」
楚天舒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說「不走了。怎麼了?」
歐陽低下頭,喝了一口粥,「沒什麼。就是問一下。」
楚天舒看著她。
「真的不走了。以後都不走了。」
歐陽低著頭,喝著粥,沒有抬頭,只說了一聲:"嗯。"
歐陽喝完粥,收了碗,去廚房洗碗。楚天舒跟著她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拿起她好的碗,用干布擦乾,放回碗架里。和昨天晚上一樣。
歐陽洗著碗,沒有說話。楚天舒擦著碗,也沒有說話。
歐陽洗完了最後一個碗,關了水龍頭,停住腳步,沒有動。楚天舒擦完最後一個碗,把干布搭在水池邊上,也收住步子,沒有動。
歐陽收住步子,靜了靜,然後轉過身,看向他: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楚天舒說:「沒有。你呢?」
歐陽說:「也沒有。」
楚天舒看著她說:「那我們做什麼?」
歐陽站在那裡,想了想,「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楚天舒說:「什麼?」
「你去了就知道了。」
歐陽說完,擦了擦手,走出了廚房。
楚天舒跟著她出了門。
早晨的巷子,很安靜。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暖暖的。巷口那隻貓,又蹲在牆角,眯著眼睛曬太陽。他們走過去的時候,那隻貓睜開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又閉上了。
歐陽走在他旁邊,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腳步,在等他。楚天舒走在她旁邊,也走得很慢。
他們走過巷子,拐了一個彎,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戶人家門口。歐陽停下來,推開門,走了進去。
是王阿婆家的院子。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苗,安安靜靜地站在牆角,葉子比兩個月前多了好幾倍,綠油油的,在早晨的陽光里,泛著細碎的光。樹苗旁邊,王阿婆正坐在一把小矮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他們走進來。
王阿婆看到他,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歐陽坐在那裡,端著茶杯,看著他。
「回來了?」
楚天舒站在院子裡,看著王阿婆,說「回來了,阿婆。」
王阿婆說:「回來就好。」
歐陽站在桂花樹苗旁邊,看著他:
「你看,它長高了。」
楚天舒走過去,蹲在桂花樹苗旁邊,看了看,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葉子。葉子嫩嫩的,滑滑的,帶著早晨的露水,濕濕的。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苗,「嗯,長高了,也壯了。」
歐陽蹲在他旁邊,「你走的時候,它才剛種下去,葉子沒幾片。現在你看看。」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她說:
「這兩個月你經常來?」
歐陽說:「沒事的時候,就來坐坐。陪阿婆說說話,看看它。」
楚天舒蹲在那裡。
「這棵樹,等它開花,要多久?」
歐陽蹲在他旁邊,想了想,「阿婆說,桂花樹長得慢,種下去頭一年,主要是紮根。根扎深了,第二年,第三年,就開始開了。」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苗,說:「那明年秋天,它能開嗎?」
歐陽說:「阿婆說,不一定。要看它長得好不好。要是長得好,明年秋天,說不定就能開幾朵。」
楚天舒看著那棵桂花樹苗,
「後年呢?」
歐陽說:「後年,應該能開了。」
楚天舒蹲在那裡,「後年也快。」
歐陽蹲在他旁邊,聽到他說「後年,也快」,心裡動了一下。歐陽想起他前,也是蹲在這裡,也是這樣看著這棵桂花樹苗,說「等它再長一年,根扎深了,枝幹長結實了,就能開花了」。歐陽當時說「那等它一年」。現在,一年還沒到,但兩個月已經過去了。再過十個月,就到明年秋天了。
歐陽蹲在那裡,心裡想——十個月,說長,也長。但比起兩個月,好像也沒有那麼長了。
歐陽想到這裡。
「那等它開花了,我們搬一盆回去,種在陽台上。」
「到時候,秋天就不用特意去賞桂花了。自家陽台就有。」
楚天舒看著她,「那我們還要不要出去賞桂花?」
歐陽想了想,「要。自家的,是自家的。外面的,是外面的。不一樣。」
楚天舒說:「哪裡不一樣?」
歐陽說:「自家的,是每天早上都能看到的。外面的,是要特意去看的。自家的,是天天見的。外面的,是偶爾見的。」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她說:「那,你是喜歡天天見的,還是偶爾見的?」
歐陽蹲在那裡,想了想,「都行。只要是一起看的。」
楚天舒蹲在那裡,聽到她這句話,沒有說話。
歐陽蹲在那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苗。
「你說,等它開花了,會是什麼顏色的?」
楚天舒說:「桂花的顏色,有很多種。有金黃色的,有銀白色的,有橘紅色的。」
歐陽說:「你喜歡哪一種?」
楚天舒說:「都行。」
歐陽轉過頭,看著他:「都行?」
楚天舒說:「嗯。不管什麼顏色,只要是桂花,就香。只要是桂花,就好。」
歐陽蹲著,聽到這句話,頓了一下。
「那我們種一盆金桂吧。金黃色的,好看。」
楚天舒說:「好。」
歐陽說:「到了秋天,滿樹金黃色的小花,風一吹,花瓣落下來,落在陽台上,落在地上,金黃金黃的,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楚天舒蹲在那裡,聽著她話,沒有打斷她一直聽她完,然後說:
「那到時候,我們搬兩把椅子,坐在陽台上,泡一壺茶,看它落。」
歐陽蹲在那裡,聽到他這句話。
「好。」
歐陽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還要買兩把椅子。現在陽台上的那把,是塑料的,坐久了,腰疼。」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她說:「好。買兩把好的。木頭的,帶靠背的。」
歐陽說:「嗯。」
看著那棵桂花樹苗,心裡想——他們剛才,在說明年秋天的事。說後年的事。說種什麼顏色的桂花,說買什麼樣的椅子,說泡一壺茶坐在陽台上看花瓣落下來。歐陽心裡想——原來,兩個人一起想以後的事,是這樣的感覺。
「你走之前,我從來沒想過以後的事。」
楚天舒蹲在旁邊,沒有說話。
歐陽繼續說:「你走了之後,我想了很多以後的事。但想的都是——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回來了,以後怎麼辦。你回不來,以後又怎麼辦。」
歐陽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說:
「現在你回來了。我不用想那些了。我可以想——明年秋天,桂花開了,我們坐在陽台上,泡一壺茶,看花瓣落下來。」
楚天舒握著她的手。
「嗯。明年秋天,後年秋天,大後年秋天。以後每一年秋天,都看。」
歐陽蹲在那裡,聽到他這句話,沒有說「好」,只是點了點頭。
楚天舒蹲在那裡,看著她在晨光里,又補了一句:
「不光秋天。春天,夏天,冬天。一年四季,都在一起。」
歐陽蹲在那裡,聽到他這句話,沉默了很久。然後,歐陽點了點頭,輕聲說:
「嗯。一年四季,都在一起。」
歐陽說完,伸出另一隻手,在晨光里,也覆在了他背上。
「你走之後,我每次來,都跟它說——你要長高一點,等你長高了,楚天舒就回來了。」
楚天舒蹲在那裡,聽到她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楚天舒伸出手,在晨光里,握住了她手。
歐陽的手,涼涼的,細細的,握在他心裡,像是一塊溫涼的玉。楚天舒握著她手,沒有說話。
感覺到他握著她手,也沒有說話。
院子裡,桂花樹苗在風裡,輕輕地晃著。王阿婆坐在矮凳上,端著茶杯,看著他們,笑了一下,沒有出聲,低下頭,繼續喝茶。
兩個人,蹲在桂花樹苗旁邊,握著手。
然後,歐陽輕聲說了一句:
「你回來了,它就不用替我長了。」
楚天舒蹲在她旁邊,握著她手。
「嗯,我回來了。以後我替它長。」
她推開窗戶,晨光像水一樣湧進來,灑在窗台上,灑在地板上,灑在她的臉上。她眯著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覺得整個人都被喚醒了。樓下傳來早點攤的吆喝聲,油條在油鍋里翻滾的聲音,還有鄰居家小孩的哭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是這個城市早上最真實的交響樂。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對著鏡子比了比。這件襯衫是上周跟楚天舒一起逛街的時候買的,她當時猶豫了很久,是他拍板說好看,她才買下來的。她穿上襯衫,扣好扣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確實不錯。她想著,等會兒出門的時候,要不要繞到楚天舒的單位門口,讓他看看。
她走在街上,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覺得自己的步伐比從前輕快了許多。以前她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現在不一樣了,她抬著頭,看著前方,因為前面有她想見的人,有她想要的生活。
路過花店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一束白色的雛菊。店主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一邊包花一邊笑著說:「今天心情很好啊?」,她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啊。」,她沒有告訴店主,她的好心情,是因為一個人。那個人讓她覺得,每一天的晨光,都比前一天更美。
她把花插在辦公桌上的花瓶里,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發光。她坐下來,開始一天的工作,心情很好,效率也很高。中午的時候,她收到楚天舒的消息,問她午飯吃了沒有。她拍了桌上的花發給他,他回了一個笑臉,「花很漂亮,但沒你漂亮。」,她看著那行字,笑了好一會兒。
(還有更新耶)